权门利锁网边尘(一)
末路仓皇计已穷,同袍反目动刀弓。
七窍血溅青阶冷,一炬灰飞紫阁空。
宿孽总随冤债积,浮名终逐逝波东。
莫言权势能遮日,自有天刑照棘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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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汉子脸色一变——听这动静,竟是有几百人的马队。赶忙起身,将自己隐在街角,只见一队身披各色八旗棉甲的骑士奔来,打的旗号竟是“三姓副都统衙门”。
马队首领一挥手,高声喝道:“围了这府邸!”
骑士们立刻分两队包抄,有人怒喝:“此乃大清领土,岂容东瀛倭人设税司!奉三姓副都统衙门额尔赫图之令,前来剿灭!给我杀进去,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府邸内外便响起兵器交击之声与喊杀声。
没过多久,一名兵士慌忙来报:“大人,后院有马车冲出,几个东瀛武士骑在马上,十分凶悍,已伤了我们不少人,正夺路而逃!”
首领脸色阴沉:“不管他们,先屠了府里的人!”随即吩咐,
“带五十人追那马车,别留活口!”
一队骑士领命,策马向后街追去。
首领则立马于府外,高傲地看着手下冲入大门,门内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与器物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有兵士来报:“府里的人已尽数剿灭,鸡犬不留。”
首领追问:“账册文牍呢?”
“都被焚毁了,没找到任何东西。”
首领脸色更沉,一指府邸喝道:“一把火烧了它!”
说罢策马领着士兵缓缓退出,只留几人拿着松油火把,将这处异域风格的税务所点燃。
早在马队冲入宅邸时,斗笠汉子已寻到同伴,吩咐道:“跟着冲出府门的那队马车和武士,再追上那五十个追兵。”
众人循着盯梢留下的暗记,一路向着城外的密林行去。
斗笠汉子领着几人,远远坠着追兵的马队,一路来到城外一处隐蔽的密林。
此前派出盯梢的弟兄早已在此等候,众人汇合后,只见追兵已将那队马车围困在密林之中。
两名看似首领的东瀛武士正挥刀指挥布防,其中为首者操着生硬的腔调怒喝:“你们这些清国奴!三姓副都统衙门的额尔赫图也是个混蛋,八嘎!竟敢行灭口之事?多说无益,来人,杀了他们!”
另一个正是新井贺三,他高声喊道:“松前藩的武士岂会惧你们这些清国奴!为藩主效忠的日子到了,杀呀!”
说罢,拔刀出鞘,带着十余名武士冲向八旗兵士。
两方人马瞬间交手。松前藩的武士很快发现,这些三姓副都统衙门的兵士看似雄壮,武艺却稀松平常,不由得心中大喜,用东瀛话叽里哇啦大喊着。
他们的刀招进阶狠辣,又透着几分刁钻,专挑关节、要害下手,刀势纷飞间,招招都藏着阴狠,转瞬便砍倒十余人。
一众兵士本就久疏阵仗,被这股威势与刁钻刀招所慑,竟被十余名武士杀得连连后退,转瞬之间伤亡过半。
领兵的首领面色铁青,见武士们向自己冲来,竟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当先逃跑了。其余兵士见状,顿时兵败如山倒,也跟着四散奔逃。
松前藩的武士在新井贺三带领下,仅阵亡两人、负伤一人。
新井贺三哈哈大笑,用异域腔调怪笑道:“清国奴!就凭你们这点武力也想杀我们?若我松前藩武士再多些,定要屠了你们三姓副都统衙门!”
就在这时,十余辆马车中,一辆车的门帘被猛地被撞开,一个双手反绑的俏丽女子露出面容。她嘴被绢帕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焦急。
斗笠汉子几人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低声道:“想必这就是那青年的妹妹吧?果然皮肤白皙,长相俊丽。”
另一人接话:“他们刀招虽狠,咱们却也不惧。”
斗笠汉子点点头,下定决心:“既如此,咱们就做了他们!”
一众弟兄轰然应命。
斗笠汉子直接展露身形,沉声大喝道:“东瀛倭人,竟敢在我大清地界如此嚣张!且让你们见识见识福康安福大将军麾下将士的厉害!今日尔等狗命就留在此处吧!”
新井贺三听到又有人来劫杀,语气骄横地喝道:“又来了一群送死鬼!松前藩的武士们,给我上!”
斗笠男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也不答话,领着众人当先冲向一众东瀛倭人。两方甫一交手,斗笠男子等人便察觉——这些倭人力度平平,除了一股子悍勇之气,招式并无甚精妙之处,顿时松了口气,施展间愈发从容。
松前藩的武士起初本以为又是些不堪一击的追兵,交手后却发现对方悍勇异常,个个收敛了轻视之心,小心应对。怎奈一方刚经历一场厮杀,一方养精蓄锐,战况早已注定。
新井贺三见状大喝:“松井奉行大人,你先走!带着银票细软回藩,我等掩护你!”
松井信之也不废话,重重一点头,高声道:“贺三君,你是真正的武士!”说罢转身便向远处奔去。
斗笠男子见状也不理会,打了个呼哨高喝:“速战速决,留一个活口就行!”
众人当即施展战阵配合的刀法,众人久经战阵配合捻熟,发力猛砍,转瞬便有几个松前藩武士死于非命。
新井贺三见状一声大喝,手持双刀便向斗笠男子扑来。
斗笠男子心中不屑:“方才若小心应对,破绽还少些,如今已是空门大开。”
他手腕猛抖,身形闪动间,一个侧踢正中新井贺三胯下。
“哇——”新井贺三惨叫一声,被踢倒在地,手中双刀脱手飞出。斗笠男子垫步上前,一脚踩住他脖颈,反转刀头,用刀背重重砸在他头上。新井贺三只觉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
擒下新井贺三后,场中局势已定。
不过半炷香功夫,剩余的松前藩武士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解决完战斗,斗笠男子示意一众斥候上前检查,见众人皆完好无损,轻笑一声:“东瀛倭人武士,也就不过如此。”
一众斥候听罢,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斗笠男子又示意侍卫:“查点车辆,把躲在一旁的车夫都召集过来。”说罢亲自走向马车,将那青年的妹妹从车里解救出来,解开了她手脚上的绳索。少女急忙拿掉口中塞着的绢帕,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斗笠男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高挑,皮肤白皙得晃眼。
凤眼狭长微翘,眼窝略深,眉骨高耸,一双碧色眸子熠熠生辉,分明带着异族相貌,眉毛与头发却乌黑亮泽,透着几分奇异的和谐。她虽年岁尚幼,已显出惊人的俊美,眉宇间还带着几丝未脱的野性,不难想象成年后会是何等婀娜风姿。
第44章权门利锁网边尘(二)
斗笠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心中竟生出几分戏谑的念头:小主子身边,倒还缺个这般姿容的俏丫鬟。
少女倔强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边的泪痕,脆生生道:“谢谢几位大叔。”
斗笠男子听到这声音,眼前不由一亮。少女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几分温柔婉转,异常动听,竟让人生出回味之感。
他嘿嘿一笑,看着眼前甜美的少女,莫名生出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爱,轻声道:“姑娘,我们是受你哥哥所托,前来救你。你没受什么伤害吧?”
少女摇摇头,又福了一礼:“多谢诸位大叔。他们抓了我之后,那个叫松井大人的首领说,年终要把我带到松前藩,献给他们的藩主。好在没怎么拘束我。”
斗笠男子点头:“没受委屈就好。”
少女眼珠一转,眯眼笑道:“几位大叔的口音不像是库页岛本地的,怎么会认识我哥哥呀?”
斗笠男子笑了:“小丫头倒会探底。刚才在车中没听见?我们是京城福康安福爵爷麾下的将士。”
少女一听,顿时眼前一亮:“福康安福爵爷我知道!他当年当过吉林将军,还来过库页岛呢!村里老人常提起他,他父亲富察傅恒老大人,我们村里几乎家家都供着牌位。老大人对库页岛的民众可有再造之恩呢!”
她小嘴叭叭不停,声音像黄莺般清脆悦耳,让人听着心头欢喜。
斗笠男子哈哈大笑:“小丫头倒是机灵。不用说这些好话,你放心,我们来这儿,是因为福爵爷听说东瀛倭人占了库页岛,奴役大清百姓,特命我们前来探查。在府前碰到你哥哥,他已同意去京城当证人,状告三姓副都统衙门。此事既然福爵爷插手了,定会给库页岛百姓一个公道。”
少女听罢,高兴得连拍巴掌,在原地欢快地跳着:“太好了!太好了!”
斗笠男子摇头轻笑,宠溺地说了句:“小丫头。”
斗笠男子接着说道:“既然这样,你带路吧。是否认识此处路径?带我们回你的村子。”
少女略带犹豫地看向斗笠男子。斗笠男子没好气地伸手在她额前轻轻一弹:“小鬼丫头,现在又起小心思了?难道救你是白救了?”
少女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意味,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自然认得!几位大叔跟我走吧。”
斗笠男子向后示意,让众人驱赶马车,又寻了几匹战马,跟着少女往村子赶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村子。
少女与哥哥卡穆伊见面,一时又哭又笑,连搂带抱,上蹦下跳,那模样既让人动容,又透着几分劫后重逢的欢喜。
在来的路上,少女早已被精锐斥候们套出了底细,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个清楚。
少女之所以生得这般相貌,是因为祖母是罗刹人,当年被祖父所救,两人在村中成婚生子。她的父母在一次出海捕鱼时失踪,从此兄妹俩便跟着祖父祖母生活。
后来祖父为了圆祖母的思乡之愿,陪着她回了故乡,兄妹俩便在村中相依为命。好在村子民风淳朴,村长也答应照看他们。这次松井带人来收税,一眼看中了她,强买强卖将她带回久春谷丹税务所,直到被众人救下。
头领已跟着卡穆伊先一步回村,找村长和村民写了状纸,还让众人签字画押,人证物证都已齐备,只等救回少女便启程。
众人清点货物、盘问新井贺三,又在村中盘桓了一日。
审问之下,新井贺三交代了所有来龙去脉。新井的姑姑竟是松前藩藩主松前道广新娶的妻子。
侍卫们一听,顿时觉得抓到了大人物,打定主意要将他一同押往京城。
接下来,众人计划在此盘桓两三日。斥候统领派遣人员留下暗记,始终盯着久春谷丹的动静,以防再生变故。
在村子盘桓的第二日,阿穆尔带着一路风尘,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沿着暗记寻到了卡鲁姆村。他在村中找到这队人马的首领吉尔格,脸上满是奔波的疲惫。
吉尔格见他这般模样,想必一路吃尽苦头,不由问道:“阿穆尔,你这是怎么了?竟弄得如此狼狈?”
阿穆尔简单叙述了经过:“吉林乌拉那边,额尔赫图和恒秀怕是深度参与了这些事。先是恒秀想在吉林将军府扣押我,接着额尔赫图一路截杀。我施展斥候手段,才险险从他手中抢了这匹坐骑,一路狂奔甩开追兵,顺着暗记寻来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吉尔格点点头,将自己一路的探查尽数告知:“松前藩税务所已被三姓副都统衙门派兵绞杀,好在我们先一步抓住了新井贺三,还搜出些来往账册。加上卡穆伊他们村的供词和证人,都已齐备。”
阿穆尔听完,欢喜得哈哈一笑,重重一拳打在吉尔格肩上:“干得漂亮!”随即正色道,
“既如此,你们带着证物、证人尽快返回京城,迟则生变。”
吉尔格道:“我留两人给你,你独自行动,我不放心。”
阿穆尔点头:“也好。你们尽快安排,到了盛京应就无虞了。”
吉尔格见阿穆尔狼吞虎咽用完餐食,面带倦色,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分两路出发。”
阿穆尔拱手应下,转身回房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阿穆尔睡了个饱觉,只觉神清气爽,与吉尔格等人一同打点行装、备好坐骑。
队伍里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用来看押新井贺三,一切就绪,并无变故,两队人马准备分道而行。
唯一的波折,是少女波希执意要跟着哥哥卡穆伊一同进京。
众人百般劝阻,她却哭唧唧地拽着斗笠男子和吉尔格不肯放手。
这几日相处下来,吉尔格和斗笠男子早已对波希生出慈爱之意,架不住她百般哀求,吉尔格一咬牙:“既如此,就一起带着!”
卡穆伊本也想带妹妹同行,只是不好主动开口,见吉尔格同意,兄妹俩顿时喜上眉梢。
阿穆尔眉头微皱,念及少女身世可怜,年岁尚小又离不得亲人,便叹了口气:“罢了,待着吧,料想你们这一路也无大碍。”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至于吉林乌拉,我倒要好好搅动搅动。”
吉尔格看向他,打趣道:“阿穆尔,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阿穆尔哈哈一笑:“吉林是富察家祖地,庄子上有的是精壮人手,还怕他三姓副都统衙门不成?再说恒秀表少爷,总不至于要了我等性命。”
说罢,翻身上马。骑的仍是从额尔赫图手中抢来的黑色神驹。
他轻喝一声“驾”,策马行出五十余步,又勒定战马,回身拱手:“诸位兄弟,一路回京保重!”
众人齐声应道:“阿穆尔大哥,此行小心!”
阿穆尔带着两名精锐斥候,打马而去。
吉尔格回身,宠溺地看了波希一眼:“走吧,既然非要跟着,可别叫苦。”
波希眉眼弯弯:“我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也会,才不会拖累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