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徼纷争遇援旌(一)
殊俗喧争起野垧,蛮靴轻蹴碎寒星。
蛾眉久滞殊方月,龙节遥临旧塞垧。
片语能苏边徼困,孤怀终向紫宸庭。
莫叹蛮荒无正义,清光自照不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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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新井贺三带着十七八个岛上原住民走来。这些人个个吃得油光满面,脸上却带着油滑谄媚之色。
到了近前,为首一人轻喝道:“卡穆伊,你一天来好几回,怎么没完没了?真当我们税务所好欺负?惹急了,就给你们托莫鲁村增加一半税负!”
卡穆伊听了越发愤怒,啐了一口:“吉尔丹,你也是阿伊努人,竟帮着东瀛人欺负同胞,对得起自己的血脉吗?你会被我们的神摒弃的!”
吉尔丹脸色微变,也啐了一口:“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走不走?你妹妹被松井大人看中,少不了你的银钱,还不知足?”
“我不要你们的银钱,还我妹妹!”卡穆伊拽出身上的钱袋扔在地上,“不然我就跟你们拼了!”说罢就要往前冲。
吉尔丹脸上凝起狠色:“你再不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一挥手,“上!给我好好教训他们!”
十七八人当即冲了上去。
卡穆伊平时在丛林中打猎捕鱼,有的是力气,虽没学过武艺,身手却十分敏捷。他领着村里八九名猎户伙伴迎了上去,这些猎户出身的汉子身手竟都不弱,一时之间,那十七八人竟隐隐露出颓败之势,眼看就要撑不住。
门内的新井贺三轻骂一声:“八嘎!一群废物!”随即往后吩咐,
“让武士打扮成他们的样子,加入战团,把他们都打倒!”
身后传来一声“嗨”。没过多久,战局越发不利于吉尔丹等人,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只剩招架之力,不停惨声呼痛。
这时,门内冲出两个步伐轻盈的汉子加入战团,卡穆伊等人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几招之内就被打伤数人,只得护着同伴缓缓后退。
吉尔丹见状笑道:“受教训了吧?还不快滚!松井大人给的银钱,够你们村娶两三个媳妇了,就当是聘礼了,快滚!”那十七八人也跟着叫嚣鼓噪。
卡穆伊看着受伤的同伴,眼中涌出泪水:“波希,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故去的爸爸妈妈……要是祖父祖母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我该怎么交代啊?”
这个精壮的汉子竟如孩童般呜呜痛哭起来。
身边的伙伴们个个摇头轻叹,眼中满是愤恨,却因刚才吃了亏,不敢再上前。
九春谷丹的围观居民也在一旁窃窃私语,纷纷摇头。
路边两个戴斗笠的精壮汉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交谈着。
卡穆伊知道再耗下去不是办法,看着吉尔丹等人又要上前,恨恨道:“你们等着,我叫回人来,一定要把妹妹抢回来!”说罢踉踉跄跄地往集镇外走去。
吉尔丹看着卡穆伊一众人走出集镇,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没用的东西!”随后带着手下往宅邸走去。
刚一进门,就撞见了新井贺三,他脸上立马换上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一路小跑上前:“新井大人,卡穆伊他们已经被俺们撵走了。”
新井贺三面色不悦,骂了一声“八嘎”:“废物!看看你们一个个吃成什么样?以前的彪悍之气哪去了?十七八个人,连八九个青年都打不过!要不是我派武士暗中相助,你们怕是都要被打趴下了吧?留你们还有何用?”
吉尔丹讪讪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新井贺三不耐烦地皱眉挥手:“去去去,到后院操练去!”
“是是是,听大人的!”吉尔丹连忙应着,回头冲手下喊道,
“没听见新井大人的话吗?都给我去后院操练!一个个胖成这样,还有脸偷懒?”
吉尔丹一边点头哈腰地跟新井贺三告辞,一边催着众人往后院去。
新井贺三看着他们走远,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低声骂了一句“清国奴”,转身往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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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穆伊搀扶着受伤的族人,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出集镇,个个垂头丧气。他一路前行,神情沮丧,就在这时,身后走来一个戴斗笠的精壮汉子,一把扶住了一个即将摔倒的受伤族人
。众人慌忙看向这斗笠汉子,汉子冲他们摆摆手,说:“有些事情要问你们,一同到一旁的林边吧。”
卡穆伊示意族人跟上,一行人到了林边。他看向斗笠汉子,问道:“这位大哥,有何事询问?”
斗笠汉子缓缓摘下斗笠,卡穆伊见他发辫黝黑亮泽,盘于颈间,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彪悍精勇之气,不由被这气势一震,眼神愈发小心起来。
精壮汉子看了看卡穆伊,轻轻一笑,开口道:“方才在集镇,事情听了个含含糊糊,具体情况却不甚了解。你们为何去那里搅闹?又因何起了这番争执?”
卡穆伊简单说道:“那帮东瀛狗贼强抢了我的妹妹波希,我们来要了几天,想把她要回去,这次就被他们打了。”
斗笠汉子听完,略作思索,又问:“这些东瀛人在九春谷丹待了多久?都干了些什么?”
卡穆伊答道:“他们来大概十余年了。起初主动承担我们村落的贡貂贡品,只说要对我们进行管理,我们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就开始少量收取渔船、进出港口、出海打猎和市集贩卖的费用,我们想着市集管理能更稳妥,也就默许了。可近几年税务越来越重,一船货就要收走两三成。”
斗笠汉子追问:“你们没去族长那里申诉吗?族长也没去三姓副都统衙门告状?”
卡穆伊愤恨地说:“我们阿伊努人本就是库页岛上的小族,族长说话没分量。去三姓副都统衙门告过状,起初他们还好言好语让我们回去等调查,后来就呵斥我们,说再敢随意搅闹就重罚,我们也就不敢再去了,渐渐默认了这种态势。”
斗笠汉子听到这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卡穆伊没听清。汉子又询问了一些村落的简单情况,卡穆伊一一作答。
第43章边徼纷争遇援旌(二)
这时,卡穆伊问道:“敢问大哥是何人?问这些情况有何用?”
汉子道:“此事发生后,你可敢随我去京城当证人,告三姓副都统衙门玩忽职守、纵容外邦之人欺辱我大清国民?”
卡穆伊一愣,追问:“大哥究竟是何人?”眼中闪过一丝惧怕。
汉子傲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我是京城福康安福爵爷麾下亲卫。福爵爷听闻东瀛夷人占领库页岛,收税欺压本国之民,特令我等前来暗查。”
卡穆伊听斗笠汉子说完,先是一愣,随即喃喃念叨着“福康安”,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可是京城富察·傅恒大人的三子,福康安福将军?”
劲装斗笠汉子听着这十多年没有听过的称呼,一愣后说道:“正是我们家爵爷。”
卡穆伊神情一下振奋起来,激动地说:“富察·傅恒大人,我们库页岛上所有居民都感念他的恩典!傅恒大人定了我们库页岛的贡貂户数,对岛上居民多有造福,才让我们受大清庇佑这么多年。”缓了缓情绪,接着道,
“当年福将军任吉林将军时,也曾来库页岛巡查,族中老人至今记得我们去营中拜见他时,他和亲卫相处的景象。老人们总说,福将军长得像画中人般俊朗,对我们甚为和气。”
他又道:“早知大人是福将军的亲卫,若福将军要过问此事,我等定然随大人一同进京告状,有何不敢!”
斗笠汉子点头道:“既如此,带我去你们村落。让村长和相关人等写一份状子,全村人签字画押,你再选几人与我一同进京。”
卡穆伊闻言大喜,随即面色一转,语气带着哀求:“不知大人可否先一步,将我的妹妹波希从东瀛人手中救出?”
斗笠汉子坦然一笑:“既然要你同我进京,自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说罢,打了一声呼哨,林子中闪出七八名与他打扮相同的汉子。
他对众人吩咐:“去税务所探查,找一个叫波希的少女。”又转向卡穆伊,“她有何长相特征?”
卡穆伊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道:“‘波希’在我们族语里是‘美丽的花朵’之意。她有一头乌黑长发,碧绿色眼眸,皮肤白皙,大人一看便知,她就像天上的神女。”
斗笠汉子颇为不以为意只当是兄长对自家妹妹的赞美之意,轻笑一声,对那七八人说:“你们去税务所探查波希的下落,务必保她周全,若有可能,尽快将她救出。”
几人领命退下,转身往集镇方向而去。
卡穆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信心倍增,忍不住傻笑起来。
斗笠汉子一拍他的右腕,恰好拍到伤处,卡穆伊疼得“嘶”了一声。汉子道:“别傻笑了,快带我去你们村子,办正事要紧。”
“是,大人!”卡穆伊应着,一众青年兴高采烈地戴着斗笠汉子,向着他们的村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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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三月,官道两侧枯枝败叶萧索,乌云低垂压得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几声马蹄踏碎沉寂,一队骑士在官道上呼啸而来。当先那人身形痴肥,圆脸配着一双细眼,正是额尔赫图。
他忽然左手一挥,右手猛地拽紧马缰,胯下黑马“咝溜溜”一声嘶鸣,前蹄猛地顿住。这痴肥身躯竟透出与身形不符的敏捷。
额尔赫图也不借力,只脚下轻轻一蹬马镫,便以轻盈的姿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惊人,竟透出几分当年在马背厮混的影子。
他蹲身看向路旁,新鲜的马蹄印与马粪赫然在目。拾起马粪捻了捻,凑到鼻端轻嗅,随即扔在地上,接过侍卫递来的手帕擦手,阴冷喝道:
“阿穆尔的马不行了,他跑不远!马粪还是温的,定是躲进了前头那片密林。给我搜!”
说罢,他转身行到自己的战马旁,单手按在马鞍上,也不踩马镫,直接原地纵身一跃。那痴肥的身躯竟稳稳落在马背上,颇为神骏的坐骑被这力道压得低嘶一声。
额尔赫图毫不在意,攥着缰绳的手左右一打,轻喝一声“驾”,胯下黑马率先朝着密林冲去,身后骑士纷纷催马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转瞬便到了密林边缘。
额尔赫图抬手示意马队止步,仔细侧耳细听,隐隐能听到密林深处传来轻微的马嘶之声。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鸷,随即立于马上,高声向密林喊道:“阿穆尔大哥,到了吉林乌拉,小弟的地界,怎么连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好歹给小弟个做东的机会啊!”
喊声在空旷的密林当中隐隐回荡,久久不散。
喊声在密林之中渐渐消散,额尔赫图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带着几分讥诮:“额尔赫图,追了我两日夜,就是为了请你阿穆尔大哥回城吃酒?”
话音稍顿,便是一声嗤笑:“你当年也是福爵爷麾下,爵爷一路提拔才有今日官位。看看你如今这脑满肠肥的模样,哪还有昔日军中巴图鲁的样子?不光身子痴肥,怕是这颗心也早被利欲熏黑,中饱私囊、罔顾法纪,早已忘了旗人的本分!”
“看你追来的身手,倒还有几分当年的底子,这些卫队也还算有些八旗骑射的老规矩,让我略感欣慰。”
阿穆尔的声音顿了顿,嘲讽道,“但你所行之事……哼哼。”
他稍作停顿,续道,“何必假惺惺作态?怕是要取我性命吧!”
额尔赫图听罢,见对方现身答话,脸上一喜,连忙扬声道:“阿穆尔大哥何出此言?当年军中袍泽之情,小弟片刻不敢忘!此次只因大哥不告而别,小弟心中挂念,才追来相请,只想邀大哥回吉林乌拉小聚,让你看看小弟的心意依旧滚烫啊!”
“收起你那套嘴脸!”密林中的声音带着不屑,
“吉林乌拉恒秀与你的勾当,爵爷已有耳闻。库页岛之事,想来不假吧?”他轻笑一声,
“爵爷行事何等缜密,你当出京之人只有我一路?离京之日便分了两路。我来吉林乌拉送信,另一路已直奔库页岛探查。我这一路既已坐实你们的罪证,库页岛那边,怕是要查出更大的勾当!”
额尔赫图在马上听得真切,只觉心头一沉,脸上霎时青一阵白一阵,肥硕的身躯竟微微发颤。
他知道,阿穆尔这话绝非虚言。库页岛的首尾若真被另一路人马揪出,自己与恒秀便是插翅难飞。
第43章边徼纷争遇援旌(三)
额尔赫图听罢,猛地一咬牙,脸上肥肉簌簌一颤,扬声大喊:“阿穆尔大哥!小弟也是被蒙蔽了呀!还请大哥现身一见,随我返回吉林乌拉,小弟定当详细解说其中缘由,到时候还得求大哥在爵爷面前为小弟转圜一二啊!”
他语带悲意,声音哽咽:“恒秀是将军表亲,身份尊贵,他让小弟如此这般,小弟有何办法?阿穆尔大哥,你一定要信小弟!想当年在军中,小弟与你最是亲厚,这份情谊怎能说断就断?”
话语里满是哀求,可眼底深处,那眸子却飞快闪过一丝冷芒与狠戾。他悄悄一挥手,身后一队卫士立刻会意,猫着腰潜入密林,意在捉拿阿穆尔。
密林中的阿穆尔听得分明,轻声冷笑:“恒秀少爷的底细,我们还是清楚的。志大才疏,空有尊贵血脉罢了。要说这等欺上瞒下的谋利勾当,怕是还轮不到他想出。”
他嗤笑一声,字字锐利:“这般诡谲勾当,还有上下勾连的手段,怕是你教唆的吧?”
话音落定,林中再无声息。
额尔赫图被说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在林边苦苦哀求,一会儿提当年军中同生共死的情谊,一会儿诉自己被恒秀胁迫的难处,反复说着“被下人蒙蔽”“身不由己”,只求阿穆尔能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