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门利锁网边尘(一)
吉尔格笑道:“小小女子可别总骑马,当心骑出罗圈腿。”说罢让她上了关押新井贺三的马车,“小丫头,给你个任务,这一路看紧了他。”
波希嘟着嘴:“看什么看?他被绑得结结实实,跟那扎得密匝匝的板杖子似的,动都动不了。”
众人见她娇憨模样,都忍不住笑起来,随即策马扬鞭,向着京城方向行去。
第44章权门利锁网边尘(三)
三月的北方,京城依旧寒风凛冽,运河两岸却已绿意渐浓。自上巳节之夜至今,已过了数日。
铁壁苍龙沐远桥坐于漕船窗边,望着两岸婆娑的树影。虽是深夜,那几分悄然蔓延的绿意却仍能瞧得真切。
老人抬手轻掩住嘴,阵阵沉闷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
几日的仓皇奔逃,他只能寻些简单伤药暂且敷用,全凭运功强行压制伤势。萨克丹布那一拳刚猛无俦,好在他半生修为打底,若能静心调养些时日,伤势也就无甚大碍。
而如今东躲西藏,既无充裕时间料理,也缺合适药材调理,唯有每日强运内息压制,伤势虽有好转,却始终拖曳着一股沉疴。
望着两岸夜色,上巳节那晚的惨败如在眼前。刘堂主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字字泣血的交代,还有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他持令牌寻到京城漕帮据点时,对方虽碍于情面辗转安排了船只,那份不情不愿的神情,却表露无疑不加遮掩。
沐远桥轻轻叹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呢喃:“这个天下啊……
怕是早已没多少人记得,曾是我大明的江山了。”
“难道我汉家锦绣河山,就要任由鞑虏这般肆虐吗?”
话音里裹着浓重的悲腔,刚落音,便猛地牵动了伤势,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震得他胸腔阵阵抽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沐远桥提气按捺住翻涌的伤势,舱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声响。
他身子一正,低喝一声:“谁?”
门外传来应答:“沐长老,小的给您送些茶水。”
听声音是漕帮的领队,这几日相处下来已算相熟。
白日行船无事时,沐远桥也曾指点过他几招拳脚。当下便道:“进来。”
舱门“吱呀”一开,一个身着短打的矮瘦汉子端着托盘走进来,将茶盘轻放在桌上,低声道:“沐长老,再有一日半的船程,就到淮安府了。”
沐远桥点点头:“到了那里,我便下船。”他轻笑一声,“天地会在江南之地,终究还有些根基。”
说着抬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这一路行来,多谢你的照拂。改日你若在江南,遇上疑难之事,报我沐远桥的名号便是。”
又叮嘱道:“你身法灵活,我传你的那套拳法,平日里多下些苦功,日后再遇二流高手,自保脱身该是无妨。”
汉子欣喜拱手:“多谢沐长老这一路提携!”
沐远桥摆摆手:“不必多礼,江湖儿女,本就该互相照拂。”
两人正说着,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穿透夜色直逼舱内:“哈哈哈哈……铁壁苍龙沐远桥,真是好大的名头!怎么在京城被人杀得这般狼狈逃窜?”
舱内二人皆是一惊。沐远桥向那汉子递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留在舱中,自己则几个闪身,快步掠上漕船甲板。
只见船后不远处,一艘快船正急速驶来。
沐远桥神色一凝,目光落在快船船头。那里立着个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神完气足,身后肃立着二十余名青衫道袍的青年,个个身姿挺拔。
那老道见他现身,又开口道:“你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名宿,深夜袭扰官宅,反倒被人反杀得重伤离京,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啊。”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不等沐远桥开口,老道又道:“你们天地会与清廷勾连也好,厮杀也罢,我本懒得过问。但因你等行事,竟让我天师府小仙姬受了惊吓。这般罪过,你可承担得起吗?”话音陡然转冷,带着森森寒意。
沐远桥目光一凝,沉声喝问:“来者是天师府何人?我天地会与天师府素无太多交集,老道这番言辞,究竟是何缘故?”
两人话音未落,身后快船已追上漕船,须臾间便并行至漕船中段。
那老道见距离已近,脚下猛地一跺,袍袖轻抖如白鹤振翅,竟如谪仙临凡般纵身跃起,稳稳落于漕船甲板。
两侧二十一名道装青年亦各展身法,纷纷跃上船来,规矩森然地立于老道身后两侧,气势肃整。
老道缓步上前,目光如炬盯着沐远桥,朗声说道:“天师府,张玄和。”
“天师府百年不过问江湖琐事,不想你沐远桥竟在福康安府中滥杀家眷。且不论此举是否有违道义,你们袭杀之时,便未查探府中尚有何人?”他声调转厉,
“你等草莽行事粗鄙张狂,惊扰我天师府小仙姬,单凭这一条,便已犯了取死之道!”
“我天师府千年传承,岂是单凭官府任命得来?怕是你们早已忘了这份根基!”老道踏前一步,语气森然,
“追寻一路,今日在此追上,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回龙虎山,向三清祖师叩首谢罪?”
沐远桥忆起当日府中暖亭里那个月白色道袍的小道姑,再听这老道言辞间的倨傲,怒火陡生,冷笑一声:
“天师府竟也成了鞑子的鹰犬?我天地会诛杀鞑子家眷,是为国仇家恨,岂容你置喙!纵是殃及你府中人,也是你天师府交友不慎!龙虎山名头再响,真当我铁壁苍龙纵横江湖一甲子,是浪得虚名?”
“好个徒逞口舌之辈!”张玄和本就性子火爆,闻言怒极反笑,
“我龙虎山行事秉承天道,天下本就有德者居之。若非朱明末年天下动荡、饿殍遍野,满清何能入关?这些道理不必与你多辩!况我天师府与何人结交,也轮不到你沐远桥置喙!”
话音未落,他已施展开天师府独门拳法,踏步上前,转瞬便打出两拳一脚,招式刚猛沉厚。
沐远桥见他蛮横动手,冷哼道:“便让我见识见识天师府的手段!”
说罢硬接对方攻势,甫一交手便觉对方拳脚硬朗异常,即便是全盛之时,自己也仅能堪堪抵挡,何况此刻伤势在身。
硬接下这两拳一脚,顿时气血翻涌,脸色青白交加,口中溢出腥气。
他暗道不好,已牵动伤势,当即变招使出几个险招,竟是要两败俱伤的架势。
张玄和见状皱眉,暗道沐远桥果然有些手段,只是脚下虚浮,拳劲后势绵软,已是有暗伤在身。
老道不愿与这重伤之人同归于尽,当下身形轻闪,避开那几记狠招。
沐远桥见老道闪避,趁机脚尖连点甲板,几个起落便退至船舷之侧,与其拉开了距离。
第44章权门利锁网边尘(四)
沐远桥立于船舷之旁,回头看向张玄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森然:“龙虎山天师府,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今日之辱,我天地会铁壁苍龙沐远桥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日定会向龙虎山讨个公道!”
话音刚落,张玄和厉声喝道:“哥老会长老沐远桥,不必总拿天地会当幌子!你们天地会与哥老会的关联,真当我天师府一无所知?”
说罢见沐远桥似要遁走,当即飞身扑了过去。
沐远桥闻言身子微颤,回头瞥了眼疾冲而来的张玄和,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猛地向后一甩,冷声道:“知道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跃出船舷,“扑通”一声扎进滚滚河水之中。
沐远桥久居江南,水性极佳,入水声刚落,便在水中几个摆尾,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沉的河水里,再无踪迹。
张玄和广绣一抚,已把铜钱尽数卷于船板之上,抢步登上船舷,脸色阴沉地盯着河面,轻哼一声:“倒是油滑得很!”
回身对身后道士们道:“回船,继续追!”他冷笑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去淮安府寻他们的分舵,再不行就去苏州。真以为我们不知他们总坛在苏州?”
说罢一抖袍袖,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那个矮瘦精壮的汉子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天师府的前辈,何必动这么大肝火?此间事由不过是场误会,几句话便能说开,何至于此?”
他那油滑市侩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得颇远。
张玄和听罢,面色冰冷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青花绿叶白莲藕,你们当真是一家人啦?”
汉子脸色一变,忙拱手道:“小人漕帮京城副管事赵德,拜见天师府前辈。”
张玄和斜睨着他:“你们漕帮与天地会那点瓜葛,我懒得管。我来寻沐远桥,江湖事江湖了,莫非这梁子,你们漕帮要担?”
赵德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慌忙摆手:“可不敢!都是江湖中人,些许矛盾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若你们真有胆子担,我便不去寻沐远桥,直接去京城找你们帮主谈谈。”张玄和冷笑一声,
“既然没这狗胆,就少多嘴。”
说罢一抖袍袖,电步拧腰,带着一众道士返回快船。
快船随即张帆,朝着淮安府方向驶去。
赵德擦了擦额间冷汗,望着道士们远去的身影,暗自咋舌:“天师府百余年未在江湖走动,这一下江南,武林怕是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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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春谷丹税务所的残骸院内,烧毁的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额尔赫图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气的,还是失血过多所致。
他细眼紧闭,咬着牙冷声呵斥:“身为管带,你真是带的好兵!五百余人前后围堵,竟让松井带着松前藩武士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出去!带五十人追堵,对方只有十一二人,竟然被杀得溃败,领头之人还率先逃跑!”
额尔赫图面前跪着的,正是当日领军之人。
管带瑟瑟发抖,以头抢地:“禀、禀报都统,当日领兵逃跑的人,我已经砍了!”
额尔赫图抄起手中马鞭,劈头盖脸就往管带身上抽去,怒喝道:“你真是带的好兵!五百多人让十多个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你耽误了我的大事!”
“啪啪啪”的鞭响不绝,管带被打得满地乱滚,哭喊着:“统领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府里的人我都杀了,想来他们也只能逃回松前藩,不敢留在大清境内啊!统领饶命!”
额尔赫图抽了一阵,想是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绷带里隐隐渗出血迹。
他把马鞭狠狠摔在地上,问道:“账册呢?可搜到了账册?”
管带连忙回道:“统领大人,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清理了带不走的账册,我们又一把火烧了这税务所,死无对证啊!”
额尔赫图阴阴一笑:“是吗?我要的就是死无对证。”
说罢转身高喊,“来人呐!管带乌哈奇,欺上瞒下,勾结东瀛松前藩倭人,在库页岛私设税务所欺压百姓,本都统已查实,其罪当斩!步骑卫,给我砍了他!”
管带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额尔赫图,刚要开口:“额尔赫图,你……”
被亲卫一刀鞘抽在嘴上,嘴角顿时崩裂,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惨呼声,含糊的话语里透着“你冤枉我”的意思。
片刻后,亲卫拎着管带的首级走到院中,禀报:“都统,管带乌哈奇业已伏诛。”
额尔赫图看了一眼首级,说道:“回吉林乌拉。”
强忍着后背伤口的疼痛,带着一众侍卫策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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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额尔赫图脸色愈发苍白,圆脸消瘦了几分,带着一众亲卫风尘仆仆赶回吉林乌拉。见市井如常,压下心中不安,径直打马至吉林将军府邸,未等通报便快步入内。
寻到书房时,正见恒秀与黄师爷低头密语,时不时露出万事妥帖的笑意
。额尔赫图心头一松,推门朗声道:“将军!奴才回来了!已剿灭松前藩税务司,杀了管带乌哈奇顶罪……”
如献宝般说完经过,恒秀与黄师爷抬眼望他,见他形容消瘦,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古怪的诡异之色。
恒秀打了个哈哈:“都统一路辛苦。只是,可追到阿穆尔了吗?”
额尔赫图叹道:“那阿穆尔身手不减当年,我这身伤便是拜他所赐。”
恒秀脸色微沉,转瞬又堆起笑。额尔赫图未曾察觉,端茶饮道:“城中可有不妥?”
“无甚不妥。”恒秀摆手,“往来痕迹已销毁,此事就此了结。圣上与我表兄福大将军若有动问,我自有说辞搪塞。”
额尔赫图松了口气,笑笑道:“跟着将军,自能避祸,还能发财呢!”
说完自觉这话有趣,自顾自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忽觉鼻尖眼角发痒,抬手一抹,满手尽是鲜血。腹中剧痛传来,他惊愕地看着恒秀与黄师爷,惊道:“你们……竟要杀我?”
恒秀慢悠悠道:“你不死,此事如何了结?况且当初本就是你引诱我行事,也算冤有头债有主。”
未等恒秀说完,额尔赫图已一头栽倒在地。
屋中一片死寂,恒秀与黄师爷的目光,一同聚焦在他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孔之上。
这正是:
营私罔法昧天良,血债堆成夜未央。
嫁祸偏将同列碎,邀功惯把黑锅扛。
刀挥属吏先除证,梦醒同谋再作羊。
算计终成阶下烬,谁怜枯骨染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