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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谈暗鉴世氛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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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勿略突然用法语问道:“这些天没来,言语可生疏了?“

  王拓听出对方发音在某些尾音处理上与现代法语略有不同,但凭借前世的功底,交流倒也无甚关碍。只是下意识中带出前世的发音方式与腔调。

  沙勿略也只当这是他国之人的独特发音,却也并不太在意。

第40章清谈暗鉴世氛殊(三)

  两人随意攀谈,转而聊起天文知识,沙勿略给王拓讲述日心说与六大行星。

  王拓暗自回想前世记忆内容,知道现如今尚未发现天王星、海王星与冥王星。

  思索片刻,用法语回应道:“或许可以结合中国古代星象典籍进一步探究。《开元占经》记载了对星象的长期观测,其中有‘荧惑守心’等记载;《甘石星经》更记录了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运行轨迹。若以西方天文算法结合中国星象图,或许能在六大行星之外另有发现。“

  说罢,王拓又切换成英语,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

  沙勿略听着王拓流利的用英语侃侃而谈,眼中满是欣慰赞道:“哦,景铄,你是我见过最具语言天赋的少年!”同样以英语回应,

  “你提出的这些方法,想必会让我国那些钻研星象的学者们大感兴趣。待我此番回国,定要与他们好好探讨,将你的见解分享给他们。”

  王拓望着眼前这位异国神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沙勿略神父,您每年往来奔波,也确实辛劳了些。”

  沙勿略抬手虚摆,温和的笑道:“为了传播神之福音,这些跋涉都值得。更何况,多行多走,方能领略不同地域的风光,体会各地民众的生活。每一片土地、每一张面孔,都是上帝书写的鲜活篇章。”

  说到此处,沙勿略忽然轻叹一声,碧色眼眸蒙上一层忧虑,语带悲伤的说道:“在我的祖国法国,普通民众每日辛勤劳作,却只能勉强糊口。他们终日在田间耕作,在工坊里操劳,可收获的粮食、织就的布匹,大多都进了贵族与教会上层的餐桌与仓库。”神父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声音里满是悲悯,

  “神教导我们众生平等,可如今教会中大部分人却将自己置于上位,摒弃了神对普通信众的关怀。贵族们沉溺于奢靡宴会,为了虚华的头衔与领地争斗不休,全然不顾底层百姓的困苦。”

  他微微摇头,眼中满是痛苦涩声说道:“教会本应是引导世人向善的灯塔,如今却成了隔阂的高墙。贵族阶层的腐化,教会部分人的堕落,正让整个法国陷入颓废。真希望有一天,上层能重拾信仰中‘众生皆为神之子女’的真谛,让平等与仁爱重新照亮每一个角落。”

  王拓望着沙勿略神父,心中感叹,这是一位将毕生都献给传播神之福音的人,明明身处教会阶层,言辞间却全然不见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满是对底层百姓的体恤怜悯。在等级森严的时代,竟有人甘愿背弃自己所属的阶层,为困苦之人发声,这份胸怀与勇气,着实令人敬佩。

  王拓神色郑重,缓缓点头,语气敬重说道:“神父,纵观世间,一个国家、一种社会形态的发展,往往都有相似的轨迹。就如英吉利早年,尚有对底层民众的关怀,但随着时间推移,当贵族阶层站稳脚跟,便逐渐背离初心。”整理了下思路,接着说道:

  “正如西方古语所言‘屠龙者终成恶龙’,当底层民众的困苦无处诉说,情绪无法宣泄,灾难便不远了。您看我脚下这片土地,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无不印证了这个道理。当百姓的诉求被漠视,揭竿而起便成了无奈的选择。”

  微做停顿,继续说道:“法兰西的现状,我也略有耳闻。听闻贵国国王有意推行变革,改善民生,可惜王权早已被贵族阶层掣肘。即便国王有心,却也是力不从心。长此以往,若社会矛盾持续积压,一场自下而上的动荡怕是难以避免,整个王权体系,都可能在这浪潮中摇摇欲坠。”

  沙勿略震惊地望着王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景铄,没想到你对社会发展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王拓谦逊一笑,拱手道:“神父谬赞了。此类兴衰更迭,在脚下这片大陆历史中屡见不鲜。就说近的,明末年间,百姓食不果腹,最终揭竿而起,倾覆了一个王朝。历史的教训,总是如此相似啊。”

  沙勿略面上浮现出慈悲的神圣之色,语气恳切:“我衷心希望整个贵族阶层不要冥顽不化,能早日察觉危机,让这场可能出现的自下而上的动乱消弭于无形。”

  话音未落,神父却又重重一叹,脸上演示不住的怅惘,“但亲爱的景铄,依我所见,你忧虑的事恐怕终会发生。可是我们不过是尘世中渺小如蝼蚁的存在,哪有神明扭转乾坤的伟力?历史的洪流滔滔向前,岂是你我能够轻易阻挡的?”

  他望向窗外,眼神空灵,言语缥缈。

  王拓同样长叹一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想到自己如今身处这个朝代,相对于历史洪流亦是身不由己的小人物。

  王拓神色怅然,沉声说道:“别说贵国,就说我身处的王朝,我父亲为国征战二十载,东征西讨,却仍然叛乱频生。那些野心家振臂一呼,受苦遭难的却永远是无辜百姓。”略作停顿,思虑言辞重新说道:

  “在这大势之中,即便我家有些身份地位,也常有朝不保夕之感。神父在京中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突生的变故,我府中一片哀鸿,如今府门高悬素缟。虽现下危机暂除,可暗处的危机仍如影随形,始终让人寝食难安。”

  王拓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道:“正如您方才所言,我们不过是小人物,纵然有心抗争,只怕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忽又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起来,

  “但有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虽力量微薄,却从未放弃兼济天下的志向。哪怕前路艰难,也定要为这世道、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拼上一番。”

  沙勿略闻言,亦是一声长叹,语带悲悯的道:“景铄啊,王朝的兴衰更迭,家族的起起落落,皆如浩瀚星河里的轨迹,早在神的旨意中流转。《圣经》有言,‘神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神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就连圣子也曾历经苦难,何况你我凡人?想来以你的聪慧,定能守护家族平安。”

  他轻轻拍了拍王拓的肩膀,神色黯然涩声说道:“可于我的祖国而言,我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传教士。你尚有家族底蕴与智谋手段,能在乱世中周旋,而我……”神父的声音渐渐低沉,摇着头,眼中满是无力,

  “我虽怀着一腔热忱,却不知能为深陷危机的法兰西做些什么。想到同胞将受苦难,我却束手无策,实在……”话语未尽,已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王拓听到沙勿略的话时,心中突然一动。

  法国即将陷入动荡,想老区的人民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势必会打乱原有的科技、文化发展节奏,那他是否能从中寻得机会?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王拓定了定神,安慰了神父几句。

  看向沙勿略转换话题朗声说道:“神父,我平日为了锻炼语言能力,尝试着写了几部外文小说。改日我带过来,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沙勿略惊讶地睁大双眼:“景铄,你竟已能用法语和英语写作了?”

  王拓假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尝试,主要是想检验自己的语法是否过关。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不少英国和法国的事,又在南堂读了许多书籍,心中有些想法不吐不快,便动笔写了写。”

  沙勿略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都写了些什么内容?”

  “我写了一部关于英国社会的故事,聚焦近些年发生的时代风云。”王拓目光沉静,缓缓说道,

  “故事以苏格兰詹姆斯党人起义为背景,主人公爱德华·威弗莱本是怀揣浪漫幻想的青年,却因一腔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意外卷入支持斯图亚特王朝复辟的阵营。他在正统王室观念与起义者的诉求间痛苦徘徊,内心里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少年抬手自然挥动,指点江山般侃侃说道:“故事里既有他与贵族小姐、起义女眷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也有他在贵族阶层腐朽做派与新兴阶层进取思潮间的摇摆不定。我着重刻画这种‘中间道路’的复杂心境。”

  “他既无法全然背弃与生俱来的贵族立场,又被起义者追求自由的热血所触动。通过他的视角,我试图展现贵族与新兴阶层在动荡时代下的激烈碰撞,那些权力更迭中的明争暗斗,不同阶层理念交锋时的火花四溅。希望我的文字,能将那个风云变幻时代的风貌与矛盾,尽数呈现出来。”

  王拓顿了顿,又摇头道:“至于法国,如今社会矛盾尖锐,许多现实问题不好直接落笔,所以我写了一个发生在过去的故事。那时王权、宗教、贵族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故事里有英勇的火枪手,他们为了守护信仰与正义而战;也有权谋争斗、爱恨纠葛,比如红衣主教与国王之间的博弈,贵族小姐与火枪手的浪漫爱情。我把这个故事命名为《三个火枪手》,想通过这样的故事让大家了解法兰西的历史与文化。”

  沙勿略神父听完王拓对两部小说背景的介绍,眼中顿时亮起兴奋的光芒,语气里满是期待的接话道:“哦!光听这简介,便觉是不可多得创意想法,我可非常期待你的大作了!”

  王拓连忙拱手,神色谦逊:“不过是借此磨练文笔罢了,若想真有所成,还需神父多多指点。”

  “若你写完那部关于英国的小说,我一位朋友定会爱不释手。”沙勿略指尖轻点桌面,烛火在他眼瞳里跳跃,“他对苏格兰历史与阶层矛盾极有兴趣。”

  “法国朋友?”王拓挑眉。

  沙勿略笑着摇头:“不,是位英吉利友人。”

  “英吉利?”王拓面露诧异,“如今新教在英吉利势大,旧教信徒举步维艰,您的朋友……”

  “正是如此。”沙勿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但信仰的火种,总能在夹缝中燃烧。我早年在伦敦传教时结识了不少朋友,此次乘船给我送书的,便是位伦敦律师。至于对这本书感兴趣的普林尼……”

  神父轻笑出声,眼中闪过狡黠,语带深意的接着道:“他家族世代信奉新教,父亲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可他那位不被家族承认的妻子,偏偏是旧教虔诚的信徒。”

  “听说普林尼深爱着这位不被认可的妻子,面对挚爱与家族责任传承,这矛盾又挣扎的模样,倒与你故事里的爱德华有几分相似呢。”

  王拓前世本就痴迷世界历史,翻阅各国典籍无数,此刻听到“普林尼”这个熟悉的发音名字,又联想起对方对英国社会阶层矛盾的兴趣,心中顿时想到一人。

第40章清谈暗鉴世氛殊(四)

  少年盯着沙勿略碧色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父,您这位朋友的妻子……不会是个寡妇吧?”

  沙勿略手微微晃动,“你怎会……”老神父眼中闪过惊讶,很快又化作了然的笑意,

  “看来你对英吉利的隐秘也有所耳闻?普林尼确实娶了位带着亡夫遗产的夫人,那女人聪慧过人,在伦敦社交圈掀起过不小的风波。”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不过你这猜测,倒是精准非常啊!莫非景铄你也听过关于他们‘禁忌之恋’的故事?”

  王拓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所熟知的乔治四世那段充满波折的婚姻与情感经历,不禁莞尔一笑。

  目光微亮,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如今普林尼虽已是摄政王之尊,手握大权,可就算站在如此高位,怕是也难以真正主导自己的婚姻。权力再盛,在有些事上,终究也只能被命运与世俗牵绊。”

  王拓轻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着道:“你这位朋友,怕是早已债台高筑了吧?依我看,为了偿还债务,他日就算是为了前程,也终会屈服娶一位英国国王属意的女子。”

  沙勿略闻言,碧色眼眸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良久才喟叹出声:“普林尼确是天主恩赐的奇人。他的拉丁文造诣能令巴黎圣母院的神职人员颔首称赞,在伦敦的文人沙龙里,总能以精妙的哲学见解引发众人共鸣,经常在泰晤士河畔举办他专属的诗歌品鉴会。”

  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接着说道:“可他对奢靡之物的喜爱,就像信徒渴求圣餐般狂热。上个月来信说,他新购入的威尼斯水晶吊灯,竟需要四位壮汉才能勉强抬起;书房里的波斯地毯,铺满后能从门口延伸到泰晤士河边。如此挥霍,连上帝都会为他的金库落泪!”

  神父轻轻划了个十字,眼中满是惋惜,“若真要他背弃与‘小夜莺’露西的誓言,这不仅是违背婚姻的神圣契约,更是在撕裂他自己的灵魂啊。”

  “无论如何,”王拓笃定道,“他与这位信奉旧教的妻子,终究不可能有子嗣继承家业。为了家族延续,他大概率还是得听从父命。”

  沙勿略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道:“先不说他了。但你若真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普林尼定会爱不释手。”

  王拓随即问道:“神父,您大概何时返回欧罗巴大陆?”

  “约莫还有一个月。”沙勿略掐指一算,“我会随商船一同启程。”

  王拓眼中闪过精光,语气恳切:“神父,我这儿有几样物件,想请您帮忙品鉴。听闻欧罗巴已出台专利相关法律,我想在贵国申请专利,再合资开办工厂。不知您可否担任我的代理人,在法国替我操持此事?”

  “景铄,没想到你连专利之事都知晓!”沙勿略惊讶地看着少年,缓缓摇头道:

  “实不相瞒,我对这些法律细则并不熟稔。不过我那位律师朋友,钻研律法多年,对专利条款更是了如指掌。若你愿意,大可托付于他。”

  神父神色郑重,“我们相识三十余载,他的人品我信得过,你但有需求,尽管开口便是。”

  沙勿略神父话音刚落,王拓面上便浮起犹豫之色,他微微皱眉,沉声道:“神父,此番我打算于法国、英吉利两国,皆按申请专利之内容开办工厂。只是这跨国商事,银钱往来繁复,您这位友人......不知诚信与人品究竟如何?”整理了下言辞,接着说道:

  “与您相识这些年,我深知您是心怀崇高理想的神职人员,虽不擅商路经营,可您的人品我向来信服。只是您这位朋友,事关重大,还望您坦诚相告。“

  沙勿略神父右手抚过胸前十字架,湛蓝眼眸泛起虔诚的光晕:“主的羔羊岂会在人间迷途?我与他同饮塞纳河水长大,在圣母院聆听弥撒,三十载岁月足以让圣徒的灵魂照见彼此。”他咽了咽口中的唾液,放下握着十字架抚胸的右手,神情肃穆如告解,

  “在大不列颠的律法殿堂,他本可像犹大般亲吻利益的银币,以律师身份换取衣食富足。但他固执如磐石,坚守着受洗时对主发下的誓言,宁肯让诚信的荆棘刺破掌心,也不愿触碰违背良心的契约。正因如此,他在伦敦的街巷里,只能依靠主的恩赐勉强糊口。”

  神父法语腔调的字句。如同唱诗班一样的言辞道:“此番他渡过大洋,是主指引的双桅帆船。既是为了亲吻老友的面颊,也是为了在商业契约的公正。请相信,主不会让他的仆人在东方的土地上蒙羞。”

  王拓听着神父一连串如《圣经》经文般绕口的话语,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既然神父极力举荐,又愿以信仰担保,想来这份情谊不会被辜负?只是商事往来终究要落到实处,不知您这位友人眼下可还在京城?若方便,还请神父代为引荐,我也好与他当面敲定细则。“

  沙勿略神父听闻王拓的回答,眼中闪烁着感激,开口赞叹道:“赞美主!感谢亲爱的景铄对我的信任。此番理尔斯前来与我相见,原计划是与我一同盘桓些时日,再结伴一同返回欧罗巴。”

  王拓闻言,面露诧异之色,忍不住问道:“以神父与理尔斯三十余年的交情,在英国为他谋一份差事,应当不算难事吧?毕竟您还有王子朋友普林尼的帮助呢。”

  沙勿略神父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普林尼如今已是债台高垒。即便我能将理尔斯介绍到他那里工作,难道要让理尔斯跟着一同还债吗?我又如何忍心让挚友陷入这样的境地?”

  王拓听后。稍作思索,随即正色道:“既然如此,不知今日可否与理尔斯一见?正巧我准备了些新制的商品,若是方便,也请他一同品鉴指点。”

  言罢,少年转头吩咐乌什哈达道:“去马车上把那几罐罐头取来。”

  乌什哈达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沙勿略神父面露欣喜,连忙说道:“亲爱的景铄,我正有此意!你们且在此稍候,我这便去寻他。”

  说着,神父再次向王拓行了一礼,而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藏书阁,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