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堂魍魉剑鸣秋(一)
一旁的图哈查急得直拽昭梿袖子:“表哥表哥!这事儿可说好了不能跟我抢!”边说边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又贪婪的贱笑。
王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昭梿怒喝:“你们真是想瞎了心!就你这表面光鲜,腹中却空无一物,满脑子龌龊腌臜的东西,也配得上我苏雅大姐姐?不过是仗着出身四处招摇,内里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昭梿脸色骤变,狞笑着逼近两步:“多拉尔·苏雅?不过是公爵之女罢了!你们多拉尔家隶属镶黄旗,说到底不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仗着些许军功就敢在我面前自抬身份?我纳她当侧妃,那是天大的恩典,莫要给脸不要脸!”
安成闻言,俊脸涨得通红,握成拳头的手微微发颤,抬脚便要往前冲。
王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跨步挡在好友身前,目光如炬地直视昭梿,语气中满是讥讽:
“礼亲王小王爷,这番狂言,便是你阿玛礼亲王永恩在此,怕也不敢说!多拉尔家纵然身为镶黄旗,那也是圣上亲领的奴才,轮得到你在此轻慢功臣?”
王拓向前一步,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灵堂之上我便说过,大清江山是太祖太宗与万千功臣勠力同心打下来的!你身为礼亲王承袭爵位之人,竟公然藐视功臣,难道是想让天下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语气森然道:“你空享祖宗余荫,文不能安邦定国、着锦绣文章,武不能平定叛乱、开疆拓土,有何颜面承袭礼亲王之位?又有何面目面对为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
“若宗室子弟皆如你这般狂妄自大,大清百年基业迟早毁于一旦!”
王拓声音愈发铿锵,字字如锤砸在众人耳内,接着说道:
“你今日这番话,不仅辱没了礼亲王府的门楣,更是置祖宗英灵于何地?!”
昭梿面上泛起狰狞之色,恶狠狠地盯着王拓与安成,冷笑道:“你阿玛福康安我尚且不惧,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配说教于我?今日便以长辈身份好好教训教训你,省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他猛地将长衫下襟往腰间一扎,利落地紧了紧袖口,又狠狠一甩辫子,将发辫盘于颈间。
王拓毫不示弱,同样将衣摆束进腰带,抬手将袖口挽至手肘,目光如炬地回怼道:
“怕你不成?!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富察家和多拉尔家的尊严容不得半点轻侮!”
安成也迅速整理好衣衫,跨步挡在王拓身前,沉声道:“想动我大姐,先问过我们!”
王拓一把拉过安成,低声道:“不用你,这是昭梿与我之间的事。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住手!”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苏雅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前。
素白孝衣裹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她身姿愈发纤弱。领口处松松挽着的银线盘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勾勒出胸前丰盈的曲线;下身百褶裙垂坠至绣鞋,走动间隐约露出裙摆下蜂腰与翘臀的曼妙弧度,明明一身素净,却自有惊心动魄的风姿。
“不想今日这般狼狈的处境,竟让两位弟弟撞见。”苏雅缓步上前,声音绵软中带着几分沙哑,“姐姐真是无颜。”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昭梿身上。
“昭梿小王爷,”
她挺直脊背,清冷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你我虽为表亲,可今日这番言辞,既错看了我苏雅,也小瞧了我多拉尔家!礼亲王一脉尊贵又如何?我多拉尔氏世代忠良,从无攀附之心!”
她顿了顿,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优雅的弧度,直直逼向图哈查,
“还有你,既是小叔子,可知‘长嫂如母’四字?平日里言语轻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你调戏陪嫁丫鬟,我也只让府中丫头不许你进我院落。可你倒好,竟撺掇婆母来申斥我!”
苏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本想着孝期一过,便彻底断了与觉罗府的缘分,免得再与你们这些腌臜人纠缠。没想到你们连这点时日都等不及,竟在花园里密谋如此下作之事!当真让人作呕!”
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嫣红,更显得人比花娇。
图哈查望着苏雅泛红的眼尾与颤抖的睫毛,喉头滚动,竟痴笑着凑上前:“嫂子,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兄长去了,咱们的缘分......”
“住口!”苏雅猛然甩袖,素白衣袖扬起凛冽风声,“你兄长出征数月,你存的那些鬼魅心思,当我不知?百年觉罗府,我多拉尔苏雅真是高攀不起了!”
昭梿冷哼一声,脸上浮起戏谑笑意:“既不入觉罗府,我这便回府,让我阿玛亲自去你多拉尔家提亲。这侧福晋之位,你逃不掉!”
“好个礼亲王一脉!”王拓气得青筋暴起,伸手便要抓向昭梿。
昭梿也早有防备,一记黑虎掏心直取面门。
王拓大喝一声:“来的好!”随即摆出猛虎硬爬山的拳法,拳风虎虎生威,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昭梿而来。
却见眼前素白身影如蝶穿花般掠过,竟是苏雅!她右手顺势勾住昭梿手腕,左脚疾点他膝弯麻穴,冷声道:“小王爷威风赫赫,竟对八岁孩童下狠手?”
昭梿踉跄两步,恼羞成怒下施展出满族人擅用的布库拳法,招式大开大合如黑熊扑食。
昭梿左掌虚晃,右拳直击苏雅肋下。苏雅却不慌不忙,家传拳法施展开来,纤腰如蛇般拧转避开锋芒,指尖如鹰爪扣住他肘间曲池穴。
“大姐姐让我来!”王拓急得就要往前冲,却被安成死死拽住。
“莫急!”安成眼睛发亮,“当年安禄大哥同我说过,姐姐的拳脚功夫,就是安禄大哥也是心生佩服的,她应付得来的!”
第32章暮堂魍魉剑鸣秋(四)
只见苏雅看似柔弱的身形突然发力,垫步拧腰间竟带起破空之声。她左手缠住昭梿手腕猛地一扯,右膝借势撞向对方小腹。
昭梿仓促后退,靴跟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他虽生得魁梧英武,招式却华而不实,下盘虚浮,出拳看似刚猛,实则绵软无力,被苏雅三招两式逼得连连后退。
苏雅得势不饶人,纤腰猛地一拧,如矫燕掠水般欺近昭梿。
素白孝衣随身形翻飞,勾勒出她盈盈可堪一握的腰肢,每一次旋身时,丰腴的曲线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透着致命的吸引力。如花美颜之下,更显英气逼人。
她步伐轻盈却暗藏杀机,莲足点地间,招式挥出竟似有千斤之力。时而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时而如清流婉转,绵密不绝。衣裳翻飞带动间,更衬得她风姿绰约。
王拓看得一时竟移不开眼。
昭梿被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间尽显狼狈。他眼中腾起阴鸷的凶光,竟不顾体面,双掌直取苏雅胸前乳突穴。
苏雅顿时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厉声骂道:“无耻之徒!”
她身形如鬼魅般疾晃,右脚如灵蛇般点向昭梿丹田。
昭梿仓促间挥掌将她逼退,却仍不改下流嘴脸,嬉皮笑脸道:“这招可使不得,你是想废了未来相公不成?”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腿使出一记撩阴腿。
苏雅怒极反笑:“好!好个礼亲王家学,尽是这般下作手段。既如此,我今天就好好领教领教!”
说罢,她不再留手,玉掌翻飞间带起阵阵劲风,每一击都直取昭梿要害。
随着刚猛的动作,她胸前剧烈起伏,勾勒出惊人的弧度,攻势越发凌厉,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突然,苏雅右腿高高扬起,如同一道白练,狠狠踢在昭梿左脸上。
昭梿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里还带着一颗槽牙。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却仍色厉内荏地嘶吼:“好你个贱婢!竟敢下此重手!”
一旁的图哈查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扑到昭梿身边:“小王爷!您没事吧!这贱婢实在可恶,等落到咱们手里......”
他的话被安成的怒吼打断。安成虽年仅八岁但自幼习武,身形虽小却孔武有力,如同一头小豹子般扑上前去,将图哈查死死压在身下。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打得图哈查惨叫连连,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求饶。
几人在后花园的动静,早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后院和前厅通禀。
片刻之间,觉罗夫妇、福康安夫妇,还有海兰察带着安禄等人,皆行色匆匆赶到后花园。
众人到时,图哈查的惨叫声已微弱,只剩断断续续的“哎哟”声,安成却仍像头小豹子般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口中大喊:
“我打死你!”
王拓在一旁既怕安成失了分寸,又怒火难平,一边劝着“安成住手”,一边警惕地盯着昭梿。
苏雅则立在两人身侧,胸脯因怒意剧烈起伏,杏眼圆睁,死死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昭梿。
觉罗夫人瓜尔佳氏见状,尖叫一声“哎哟我的儿!这可如何使得?”
海兰察则声如洪钟般大喝:“安成住手!”
安成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看了眼父亲,任由王拓将自己拉起,满脸不甘地退到一旁。
瓜尔佳氏快步冲到图哈查身边,见儿子脸肿得老高、双眼乌青,心肝儿肉地哭嚎起来:“你们这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啊?心疼死额娘了!”
十七八岁的图哈查见母亲来了,竟撒泼打滚地往她怀里钻,全然没了觉罗家哥儿的体面。
瓜尔佳氏见自家外甥昭梿脸颊青紫,顿时怒不可遏,指着苏雅骂道:“好你个苏雅,怎么勾连外人打自家人?”
“谁是外人?”安成怒喝一声,脖颈青筋暴起,“我看你们才是算计我大姐姐的豺狼!”
王拓生怕场面失控,赶忙上前一步,对着福康安和海兰察说道:“阿玛,海兰察伯伯,额娘,方才昭梿和图哈查在花园密谋,”将二人龌龊言辞一五一十道出。
“住口!一个小崽子胡说!”昭梿尖叫喝道。
苏雅轻声道:“我和安成听得真切,你说的这些话,怎么胡说了?”
昭梿抢声道:“你们是一伙的!就是为了瞎说,要污蔑我和图哈查。你们颠倒黑白,根本无此事!”
苏雅冷笑,正要再开言,海兰察直接抢前一步,身上腾起一股肃杀之气,盯着昭梿沉声道:
“小王爷,方才那些辱我家门的话,可都是你说的?
”昭梿被他的气势所震,结巴道:“我、我......我说了又如何?我明日就让阿玛去提亲,苏雅必须做我的侧福晋!”
“哈哈哈哈!”海兰察怒极反笑,怒视昭梿,冷声道,“我出身微末,蒙圣上不弃,虽小立功勋,便赐我公爵之位。我多拉尔家是皇上的奴才,可不是你礼亲王的!想娶我女儿?痴心妄想!便是礼亲王永恩亲来,我也是这话!”
他转头看向觉罗达善,眼神冰冷如霜,“本想等富克精额丧期过了,就接苏雅回府。至于你家二子求娶的事,我早回绝了。如今你们这般欺人太甚,这觉罗府,我女儿断然是不能再留了。”
瓜尔佳氏跳脚道:“她身上还带着男爵府的抚恤呢!生是觉罗家的人,死是觉罗家的鬼!”
苏雅神情清冷,讥讽道:“既然婆母这么说,明日我便请阿玛替我递折子,辞了这份抚恤。觉罗府如此行事,也不怕让人耻笑!”
福康安突然抬手,沉声道:“好了。都不要说了。”他看向觉罗达善,语气放缓却暗藏威压:
“觉罗·达善,今日给彼此都留些体面吧。”话锋一转,他猛地睁大双眼,如鹰隼般怒视昭梿,
“你礼亲王府好大的威风,当我面一口一个小崽子、小崽子的叫!明日我就在府中等礼亲王来,看他如何说。若他不来......”一声冷哼,寒意刺骨。
紧接着,福康安声如炸雷:“近些年我少在京中行走,想来你们是忘了当年福三爷的赫赫威名了吧?既然如此,我不介意让你们重新尝尝你福三爷的铁拳!”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吩咐王拓:“去!到你大姐姐的院落,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丫鬟仆役一并带走。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