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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堂魍魉剑鸣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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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帷影动晚风凉,叵测鸱鸮窥室忙。

  谁料青娥藏铁骨,一襟霜气镇豺狼。

  王拓立在院门处,目送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转过街角。一眼望见裹在素白衣裙中的苏雅,作为死者遗孀,她依制走在女眷队伍前列,苍白的面容在白帷间若隐若现。

  看着大姐姐单薄疲惫的身影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王拓喉头一紧,心中泛起酸涩。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转身,跟着丫鬟往后院走去。

  后院花厅里,暖香萦绕,女眷们围坐谈笑,丝竹声与莺莺燕语交织。

  王拓兴致缺缺,径直走到母亲阿颜觉罗氏身旁坐下。

  上座的觉罗夫人瓜尔佳氏瞥见他,立刻笑着开口:“哟,这不是福爵爷家的二公子吗?我可得给你赔个不是。我妹妹家的昭梿口无遮拦,冲撞了公子,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别与他计较。咱们两家因着苏雅这层姻亲,可不能伤了和气。“

  王拓抬眼望去,瓜尔佳氏生着一双吊梢柳叶眉,眼角微微上挑,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刻薄。

  他拱手淡声道:“世子一时气盛,晚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言罢便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母亲身边。

  见王拓态度冷淡,瓜尔佳氏讪讪一笑,转而拉着阿颜觉罗氏的手叹道:“说起来,苏雅这孩子实在叫人心疼。你瞧她,生得如花似玉,性子又爽利,针线女红样样拔尖,偏生富克精额没这福气。成婚后第二日就随军出征,独留新妇空守闺房......“

  说着,她掏出手绢轻轻压了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可怜我这儿媳妇,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阿颜觉罗氏轻轻拍了拍瓜尔佳氏的手,轻声安慰道:“这都是苏雅的命......说起来,我婚后多年无所出,偏巧海兰察家得了苏雅这闺女。我头一回见她就欢喜得紧,从她周岁起便养在我膝下。这些年府里有了她,倒像是有了福星,没多久我就接连生下两儿两女。“

  她望向远处,目光里满是温柔,柔声道:“苏雅这孩子,在府里既像长姐又似母亲,帮着我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我心里头,早就把她当成自家闺女疼。只盼着往后她能顺遂些,别再受这些苦......“

  瓜尔佳氏听了,眉眼弯弯地凑近阿颜觉罗氏,声音里带亲昵道:

  “可不是嘛!我呀,心里头是真舍不得苏雅这孩子。前儿个我同海兰察公爷提了,等孝期一过,就让苏雅改嫁我家二子。这么一来,咱们两家的姻亲缘分不断,苏雅还能继续在我跟前尽孝,多好的一桩美事!“

  她轻轻握住阿颜觉罗氏的手,语气惋惜的道:“谁承想,老将军一口就给回绝了!您说说,这事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说着,她又殷切地往阿颜觉罗氏身边靠了靠,

  “还得劳烦夫人回去同公爷说说,再劝劝海兰察老将军,咱们合力促成这桩好事!“

  阿颜觉罗氏闻言,黛眉微微蹙起。她自然知晓丈夫福康安对此事的态度,斟酌片刻后,轻声婉拒道:

  “依我看,此事着实不妥。虽说咱们满人不拘泥于守节,但富克精额的棺椁刚抬出去,这会子就商议苏雅改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怎么着,也得等些时日,免得落人口舌。“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话头就此截断。

  瓜尔佳氏仍絮絮叨叨不肯罢休,攥着阿颜觉罗氏的手腕晃了晃:“咱们都是至亲,哪来的闲言碎语?先把亲事定下,也免得苏雅年纪轻轻守着活寡,心里没个着落。“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道:“这孩子心思重,早早给她寻个依靠,往后日子也能踏实些。“

  王拓听着这番话,胸中怒意一涌,刚要起身反驳,腕子突然被母亲死死捏住。

  惊愕地转头,正对上阿颜觉罗氏严厉的目光。只见母亲微微摇头,眼中警告之意明显,他只好紧咬下唇,硬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阿颜觉罗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嘴角挂着笑意:“这事儿急不得,等回去我先同苏雅商量商量。“她目光幽幽扫过瓜尔佳氏,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我也是做母亲的,膝下两个孩子。长子德麟为了救幼弟落下终身残疾,这三年来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声音渐沉,眼中闪过一丝哀色,

  “他非但不怨,反倒比从前更疼惜弟弟。在我心里,两个孩子分量一般重,绝不能厚此薄彼。“

  王拓不由得暗道:“这世的母亲也很是有一些手段啊!”

  瓜尔佳氏起初还一脸茫然,待琢磨出话中深意,脸色“腾“地涨红。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分明是在暗讽自己只顾着给二儿子谋姻缘,却全然不顾刚去世的富克精额。

  她讪讪松开手,胡乱扯起天气的话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再也不敢提苏雅改嫁之事。

  坐在一众命妇内眷之间,王拓耳边碎语不断。这边厢,某位夫人捏着绢帕,语气里带着三分艳羡七分不屑:“张侍郎家前日又抬进个扬州瘦马,说是第十二房了,那身段儿,水葱儿似的......”

  话音未落,另一侧立刻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要说新鲜事儿,还得数**侯府!他家大公子昨儿个被世子妃堵在翠香楼,辫子都被扯散了,当街闹得可难看了!”

  紧接着,又有个尖利嗓音插进来:“你们可知肃宁伯?前些日子非要与原配和离,原是瞧上了春风阁的头牌瑶娘,听说都要拿八抬大轿娶进门......”

  满厅女眷你一言我一语,这些宅院里的阴私之事,在她们口中化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拓本觉无聊,却渐渐被这些市井难寻的“闺阁秘辛”勾住了心神。

  他东听一耳朵哪家后院争宠,西凑一句谁家妻妾斗法,不知不觉竟听得入了神。

  雕花窗棂外的日影悄悄挪移,王拓却浑然不觉。

第32章暮堂魍魉剑鸣秋(二)

  午初三刻,日头斜斜照在游廊朱漆柱上。

  小丫鬟踩着碎步,匆匆行至瓜尔佳氏跟前,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夫人,送葬的队伍已经回府了。”

  瓜尔佳氏正慢条斯理地绞着丝帕,闻言指尖微顿,旋即利落地起身。她理了理鬓角,环视一圈围坐的内眷,声音清亮:

  “诸位夫人,席面早已备好,外头爷们儿也都回来了,请随我一同用膳吧。”

  王拓听后,起身向母亲阿颜觉罗氏说道:“阿玛他们既已归来,孩儿去前院寻阿玛处用餐。”

  阿颜觉罗氏轻轻颔首,叮嘱道:“万事当心。”

  王拓低声应下,随后转身领着众人前往前院。

  到了前院,王拓看见父亲福康安与海兰察已端坐主桌之上。

  福康安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其近前,开口问道:“方才在后院你母亲处,待得如何?”

  王拓不愿在此时此地提及大姐姐苏雅之事,便回道:“听了许多内宅里的趣事,倒也有趣。”

  福康安微微点头,轻声道:“妇人们聚在一起,总爱说些阴私之事。”

  一旁的海兰察接口道:“伯父在西山给你打了两只野味,已交代你家下人,回去便能尝鲜。”

  王拓连忙道谢,福康安挥了挥手:“去吧,到安禄、安成那边,一同用饭。”

  王拓应声退下,行至安禄、安成处落座。

  席间,觉罗达善带着自己的二子逐桌敬酒、道谢,殷勤招待宾客。一时觥筹交错,虽说正值送葬宴,气氛倒也算热闹。

  王拓与安成草草用过饭食,望着厅内老辈们推杯换盏,年轻子弟谈笑风生,只觉索然无味。

  安成悄悄扯了扯王拓衣袖,压低声音道:“铄哥儿,这厅里闷得慌,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在这儿坐着实在无趣。”

  王拓无奈一笑,终是起身,二人趁着席中喧闹,悄然往后园走去。

  踏入后园,虽是百年宅邸,景致仍有几分雅致,但细看之下,廊柱朱漆斑驳剥落,池边汉白玉栏杆裂痕遍布,连假山上的藤蔓都显得萎靡不振。

  王拓望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心中暗自叹息:这家当真不善经营,连园子都如此破败,家业怕也难长久。

  王拓忽而想起陵前那一幕。瓜尔佳氏冷冷的哼声,苏雅低头垂眸的模样,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转头问安成:“大姐姐苏雅在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安成神色凝重,摇头道:“宗室家规森严,大姐夫富克精额又是不得宠的。每日晨昏定省,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愤懑,

  “咱们满洲八旗的姑奶奶,竟学起汉人后宅那套虚礼!天天变着法子让大姐苏雅去立规矩,偏她性子要强,从不抱怨半句。可陪嫁丫鬟回府说,姐姐的腿整日肿得老高,走路都困难……”

  王拓眉头紧蹙,胸中泛起一阵烦闷。

  想起灵前那个觉罗家二子,眼底青黑,周身萦绕着一股烟气,不由得沉声道:“觉罗家那个二子,眼底青黑,带着一身的烟气,想必是吸食福寿膏吧?”

  “图哈查那个不成器的!”安成啐了一口,“年纪轻轻就成日泡在青楼,寻鹰遛鸟、眠花宿柳,和那帮纨绔子弟厮混,荒唐事做尽。福寿膏的事儿我倒没听说,改日找人仔细查查。”

  王拓又问道:“那礼亲王府的昭梿,和大姐夫富克精额很是亲近?”

  安成听王拓问完,轻声道:“我来前就听说了,昭梿和你们起了争执。别看他长相英武,在家一副乖巧模样,出了外面就张牙舞爪。他哪是和富克精额交好?富克精额素来瞧不起他这做派。倒是和图哈查臭味相投,同样把家里的阿玛和额娘哄得乐呵。”

  两人走走停停,不觉行至一处假山旁。忽听得假山另一侧传来调笑之声:

  “我说表弟,这表嫂身段和相貌,发育得真是越发的可人儿了啊!怎么样?听姨母说,有意让她改嫁于你,你这可是天大的艳福。这般身段样貌,便是在京城八旗贵女当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

  王拓探出身子,假山后的景象映入眼帘,说话之人正是昭梿和图哈查。图哈察语带懒散,撇着嘴道:

  “哎呀,表哥,别提了。成婚那日我就瞧着嫂子生得好。嗨,可偏偏那个富克精额,竟然不懂得怜香惜玉,结婚第二日就急巴巴地去从军,怎么样?死了吧?可怜我的嫂子,这婚后空守闺房八九个月……”

  昭梿轻佻地挑眉,戏谑道:“呦,八九个月,你没试着勾搭勾搭,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图哈查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遗憾:“怎么没勾搭呢?可嫂子不上道啊。这不,一听到富克精额的死讯,我就央求我额娘和阿玛,去提嫂子转嫁我的事。谁知道,我嫂子一口就回绝了。”说到这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阿玛和额娘也跟海兰察老将军说了,可老将军一口给回绝了。你说说,这不是让人着急吗?光看着也吃不着啊!”

  昭梿嗤笑着挑眉,眼中尽是不怀好意:“看你平时机敏灵巧的,那些风月手段倒是用啊,平时的本事都哪去了?你不会先弄点药,生米煮成熟饭?嘿嘿,想必尝试了你的手段,她也就非你不嫁了。”

  他本俊俏英武的脸上,此刻透着丝丝邪意,又压低声音道:“等你成就了好事,不要忘了表哥我,也给我分一杯羹。嘿嘿嘿嘿。”语气轻佻。

  图哈查在一旁连连点头,谄媚道:“表哥放心!平日里表弟得了什么好处,哪回忘了表哥?等事成之后,自然有表哥的一份!”

  王拓与安成二人听到此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好一对无耻小贼!竟生出这般龌龊念头,当我富察家好欺么?”

  王拓怒吼一声,两人从假山后疾步冲出,气势汹汹地朝昭梿和图哈查奔去。

  图哈查脸色瞬间惨白,惊慌失措地躲到昭梿身后,声音发颤:“表哥!小王爷!你看他们,你可要拦住啊!”

  昭梿却不慌不忙,看清来人后,脸上浮起轻蔑的笑:“我道是谁,这不是福康安府上的二公子?你一个小孩,懂什么情事?只要两家一点头——”他一把将身后的图哈查拽出来,

  “看看,这以后也是你大姐夫!”说罢,发出轻佻张狂的大笑。

  “你放屁!”安成怒目圆睁,“我们家绝对不会同意!”

第32章暮堂魍魉剑鸣秋(三)

  王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怒喝:“真真歹毒心肠!我今日把话撂在这,我定要禀明长辈!谁也别想让我大姐姐受半点委屈!”

  昭梿睨着二人,嘴角勾起轻蔑的笑,语调拖得绵长:“哟,这是怎么的?难不成觉罗家门第配不上苏雅?还是说多拉尔家想攀高枝?”一拍自己胸口戏谑道:

  “来来来,你且看我如何,礼亲王一脉,阿玛膝下就我一子,这爵位早晚会落我手里。我尚缺一位侧福晋,不如咱们两家结个姻亲,我当你们的大姐夫?”

  说罢,他仰起头,发出刺耳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