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笔劫
陆文昭听完这番话,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慌忙将那铁匣重新盖上,问智通禅师道:“大师!那支笔……那支笔就在我书房中,它已经吞了我大半记忆了!还有法子挽回么?”智通禅师沉吟道:“法子倒有一个,只是极险。那厉鬼三百年的道行,早已成了气候,它寄在笔中,以食人记忆为补。你若想夺回记忆,只有一个法子——在这铁匣前,用那支笔蘸自己的心头血,将你被吞去的记忆一件一件写出来。每写一件,便还你一件。但写的时候,那厉鬼必定拼死反扑,你若心志不坚,被他蛊惑住了,便会彻底被他占了躯壳,他就变成你,你就变成那支笔了。”
陆文昭跪在智通禅师面前,连磕了三个头:“大师!晚辈愿意一试!大不了便是一个死,也比做个浑浑噩噩的活死人强!”
当日夜里,陆文昭带着铁匣和那支秃笔回到家中。他将铁匣摆在书房案上,又准备了一碗清水和一把小刀,然后坐到案前,将那支笔握在手中。他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刺破左手中指尖,挤出几滴心头血滴在笔头上。那血一沾笔锋,便如油入烈火,整支笔猛地烫了起来,笔杆上的裂纹嘶嘶作响,一股黑烟从笔头冒出,在半空中凝成那老翁的面孔,厉声尖叫道:“陆文昭!你敢坏我的事!”
陆文昭咬牙不理他,蘸着血便往纸上写。第一个字写下“母”字,他脑海中忽然一亮,母亲方氏的模样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她梳着圆髻,穿着靛蓝布衫,坐在窗前纺纱,回头朝他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陆文昭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赶紧又写第二个字“父”。父亲陆仲和的形貌也随之清晰,那个瘦高个子、爱在院子里踱步吟诗的中年男人,仿佛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自己。
那老翁的魂魄在半空中翻腾咆哮,一阵阵阴风直往陆文昭面门上扑,又在他耳边嗡嗡地说话:“别写了!你写出来又有什么用?她不是早就死了么?你忘了她,不也就忘了那份伤心么?多好啊!忘了就不痛了!”那声音又尖又柔,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魅惑。陆文昭的笔忽然顿住了,眼前那张白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叹气声、考场上的钟声混杂成一团,让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他将要松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儿啊,娘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盼你往后日子过得踏实,别叫娘在下面还替你操心。”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攥紧那支烫得几乎握不住的笔,继续往下写。一个名字、一段往事、一张面孔、一声笑语,他拼了命地把那些被吞掉的记忆一件一件从笔尖上拽回来。
那厉鬼的咆哮声越来越弱,黑烟渐渐散淡。陆文昭写到最后一行时,笔杆突然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一蓬墨汁喷溅而出,撒了他满头满脸。那团黑烟在书房中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然后缩成一缕,钻回了铁匣中的柏木牌里,木牌上“柳三郎之位”几个字闪了一下红光,便彻底黯淡下去。
陆文昭放下断笔,瘫坐在椅上,浑身汗如雨下。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那些记忆果然回来了!母亲的音容笑貌、父亲的身影、幼时在院子里追蜻蜓的画面、同窗们一起读书的场景,一样不少,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抱着那卷写满了字的血纸大哭了一场,又大笑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陆文昭带着铁匣和断笔回到宝林寺,将它们交给了智通禅师。智通禅师念了一整天《往生咒》,将那柏木牌上的怨气彻底超度,又将铁匣和断笔一起封在一口铜钟之下,说:“从此这厉鬼便永世不得出来了。”陆文昭再三拜谢,又捐了二百两银子给宝林寺修缮佛殿,这才放心回了京城。
回到翰林院后,陆文昭整个人都变了。他辞了编修的差事,自请外放到一个偏远小县去做知县,整日埋首政务,踏踏实实替老百姓办事。有人问他为何放着京官不做,要去那穷乡僻壤,他只是笑笑,说:“我以前写文章,靠的是旁门左道,心里头虚得很。如今我只想靠自己的真本事做点实事,哪怕这辈子就写出一篇让老百姓记得住的文章,也值了。”
陆文昭果然在知县任上干出了名堂。他主持修了三条水渠,开了一所义学,断案公正,从不徇私,百姓们都叫他“陆青天”。闲暇时他也写文章,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的真性情,不刻意追奇逐巧,反倒比从前那些借笔而来的锦绣文章更打动人心。几年后他因政绩卓着被擢升为同知,后来又做了一任知府,最后致仕回乡时,山阴县的百姓夹道相送,他坐在轿子里一路抹泪。
晚年的陆文昭回到绍兴老家,在屋后辟了块菜园子,每天种种菜、读读书、教教孙子写字。有人问他当年那支神笔的事,他只是摇头苦笑:“那不是什么神笔,是个催命的鬼东西。你们记住,写文章靠的是自己的真学问、真性情,旁的东西再灵验也不长久。你要拿自己的东西去换,换来的终归是别人的,你迟早得还。”
陆文昭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几个子孙叫到床前,说了这么一番话:“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糊涂,后半辈子总算明白了。人活一世,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虚的,唯独你的记忆是真的——你记得你娘怎么笑,你爹怎么说话,你童年时看过的月亮、吹过的风,这些都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一旦这些没了,你就算做了皇帝,也是个空心人,跟个木偶没什么分别。”子孙们听了似懂非懂,只把他最后一句话记在了心里。
陆文昭过世后,绍兴府一带流传起一段故事,说山阴出了个陆知府,年轻时贪图一支神笔走捷径,差点把自己的魂儿都搭进去,后来幡然悔悟,才把命捞了回来。有个说书先生把这故事编成了一段评话,叫做《借笔记》,每年科举前后在茶楼里说,那些赴考的读书人听了,有的当热闹看,有的却暗暗警醒了几分。
到了清朝康熙年间,宝林寺翻修大雄宝殿,掘地基时挖出了那口铜钟。打开钟一看,铁匣锈成了渣,里面的柏木牌也朽成了一捧灰,那支断笔却还剩下半截,乌沉沉的竹管泡在泥水里多年,居然没有烂透。有个小和尚不懂事,拿起来在石头上蹭了两下想看看还能不能用,笔管上忽然渗出一滴墨来,滴在地上竟自己蜿蜒成两个字:“饿了。”那小和尚吓得把笔扔出老远,大叫着跑去找方丈。方丈赶来一看,合掌念了声佛,将那半截笔投进了烧砖的窑里,烧了三天三夜,连灰都洒进了河里。
自此再没有人见过那支会吞人记忆的笔,可绍兴一带的读书人至今还传着一句老话:“文章莫靠神笔助,神笔助来记忆无。你若贪他一分巧,他吞你三分魂。”这话虽说得俗了些,道理却是实在的。说来也是,这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你走了捷径占了便宜,可那便宜是用什么换来的,你未必想得到,等你想到了,往往已经来不及了。陆文昭算是运气好的,折了小半条命换了个明白,那些连明白的机会都没有的人,不知又有多少呢。
正是:
秃笔一支藏祸根,吞人记忆换功名。
锦绣文章都假借,到头难忘是娘声。
莫道捷径风光好,折尽灵台半点明。
幸得回头凭血字,方知本色最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