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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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秃笔写春秋,写尽人间万古愁。

  若把奸邪付纸上,墨痕深处鬼魂游。

  却说万历年间,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个穷秀才,姓陆名文昭,表字景明。这陆文昭祖上也曾阔过,他祖父陆守敬在正德年间做过一任福建按察使,为官清正,家资殷实。可惜传到他父亲陆仲和手里,先是被族人骗去大半田产,后又因一场官司赔尽积蓄,到陆仲和病故时,家中只剩三间旧屋和几箱残书。陆文昭那年才十四岁,靠着寡母方氏纺纱织布供他读书,母子二人过得十分清苦。

  陆文昭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温厚,读书也极用功。十六岁便考取了秀才,在县学里文章出众,连学政都夸他“此子前程不可限量”。可谁知这前程二字最是磨人,陆文昭从十九岁开始应乡试,连续三科都名落孙山。头一回是文章写得太古奥,主考官看不懂;第二回是临场发挥失常,写了一半忽然头晕目眩;第三回倒是一切顺利,偏偏放榜前一日他母亲方氏病重,他心神不宁地赶回家中侍疾,榜上自然无名。

  方氏那一病拖了大半年,陆文昭请医抓药,把家中最后几两银子也花光了。到第四科乡试之期,他连去省城的路费都凑不齐,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窗们结伴赴考,自己守在母亲床前煎药。方氏见儿子这般落魄,常常偷偷抹泪,陆文昭强笑着安慰她说:“娘,不要紧的,儿子还年轻,总有机会。您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可这话他说得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一日腊月二十三,陆文昭去城中买药,路过府学宫门口时,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白发老翁在争抢什么东西。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卖旧笔的。那老翁约莫七八十岁年纪,须发皆白,穿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袍子,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竹篮,篮中横七竖八插着几十支秃了头的毛笔。那些笔大多是些不值钱的货色,笔杆磨得光溜溜的,笔锋早已开叉分岔,有的连笔头都快掉光了。围观的人起哄道:“老丈,你这笔都秃成这般模样了,也好意思拿出来卖?”老翁嘿嘿一笑:“笔秃不秃不打紧,关键是看谁用。我这笔里头有灵性,遇到有缘人自然会显灵。”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纷纷散去了。陆文昭本也要走,那老翁忽然朝他招招手:“这位相公,你且留步。”陆文昭诧异道:“老丈叫我?”老翁从竹篮底部摸出一支笔来,递到他面前。那笔比篮中别的笔都要破旧些,笔杆是根乌沉沉的竹子,竹节处已经裂了几道缝,笔头秃得只剩一小撮毛,沾着些洗不掉的陈年墨渍。可陆文昭一眼看去,心里却莫名一动,像是见了什么故人旧物一般。

  老翁道:“这支笔跟了我六十年了,今日我送给你。别嫌它秃,用它写字,自有好处。”陆文昭推辞道:“老丈,晚辈怎好白拿您的东西?”老翁摆摆手道:“不白给。你日后若用这笔写出名堂来,到城西土地庙里给我烧三炷香便算还了。”说完将笔塞进陆文昭手里,提起竹篮转身便走,那佝偻的背影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口。

  陆文昭拿着那支秃笔回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他想试写几个字,便寻了张废纸,蘸了墨,随手写了自己的名字“陆文昭”三个字。笔落在纸上时,他忽然觉得手腕一热,像是被什么暖流托着一般,那三个字写出来竟分外精神,笔力遒劲,墨色饱满,与他平日写的全然不同。陆文昭吃了一惊,又写了几个字试试,字字如此。他又换回自己平常用的笔来写,便又恢复了普通的水平。他这时才相信那老翁所言非虚,这支秃笔果然有灵性。

  从此陆文昭便用这支笔写字读书。说也奇怪,用这支笔写出来的文章,不但字迹清秀,连文思也通畅了许多,仿佛笔尖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引着他的手写出那些他平日里想都想不到的妙句。陆文昭越写越顺手,不过半年工夫,他积攒了十几篇得意之作,拿给县学的先生们看,一个个都赞不绝口,说他的文章比起从前,气韵、格局、遣词造句都上了一个大台阶。

  第五科乡试之期,陆文昭终于凑足了路费,带着那支秃笔进了省城贡院。三场考试,他全仗这支笔发力,文章写得酣畅淋漓,出了考场便自觉稳了。放榜之日,陆文昭果然高中,名次虽然只在第四十八名,但实实在在是个举人了!捷报传到山阴,方氏拖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儿子哭了一场,左邻右舍也都来道贺。陆文昭心中欢喜之余,倒还记得那老翁的话,寻了个日子去城西土地庙烧了三炷香,算是还了愿。

  隔了一年,陆文昭进京会试,又中了进士,虽是三甲末等,却也选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一个穷秀才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陆文昭只觉得这短短两三年间像做梦一般。他特地将那支秃笔用锦盒装了,供奉在书房案头,每逢写重要奏章、公文,必定用它。那笔似乎也愈发灵验,写出的字迹越来越流畅,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同僚们见了都啧啧称奇。

  可渐渐陆文昭便觉出有些不对头来。先是些小事——他开始记不住人名。前日才见过面的同僚,隔日便叫不出姓氏;昨儿交代给书办的事,今早便忘了吩咐的是什么。他起初只当是公务繁忙,伤了心神,没太在意。可渐渐忘事的毛病越来越重,连他老家的地址有时都要想半天才记得起来,母亲的忌日也记不清了,那年是哪年,月份是哪个月,都得翻了日记才晓得。

  有一日他整理书箱,翻出母亲方氏生前绣的一只旧荷包。他捏着那荷包看了半天,忽然一阵迷茫——他努力回忆母亲的模样,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他记得母亲姓方,可母亲长什么模样?声音是怎样的?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一概想不起来了。陆文昭慌了神,把荷包贴在胸口,拼命想,却越想越空,仿佛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噬掉了。

  这日夜里,陆文昭半睡半醒间,忽见书房中那支秃笔的笔杆上,隐隐透出一缕细如蛛丝的墨色轻烟。那轻烟飘飘悠悠升到半空,凝成一张人脸的轮廓——是个尖嘴猴腮、满面皱纹的老者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像当年在府学宫门口卖笔的那个老翁。那人脸朝陆文昭咧嘴一笑,发出又尖又细的声音:“陆大人,你用了我的笔,可得了好大便宜罢?如今该还点利息了。”陆文昭惊得一个激灵坐起来,定睛再看时,书房里空空荡荡,那支笔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哪里有半点异样?他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自己最近心神不宁,做了噩梦。

  可那噩梦从此便缠上了他。隔三差五,陆文昭便会在梦中见到那个墨色的人脸,有时那脸朝他笑,有时朝他哭,有时凑到他耳边说些他听不懂的怪话。醒来之后,他便觉得脑子又空了一分,忘记的事情又多了一样。他开始害怕睡觉,每日点着蜡烛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昏昏睡去。可这样熬下去,他的身子又哪里撑得住?不到三个月,陆文昭便形销骨立,面色青灰,眼窝深陷,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翰林院的同僚们见了都悄悄议论,说陆编修怕是得了什么怪病。

  陆文昭自己也觉得不对了。他在一个还算清醒的下午,将那支秃笔取出来对着日光细看。这一看,他发现在笔杆的竹节裂缝深处,隐隐刻着极细极细的两个字。他寻了块棉布蘸了水仔细擦拭,终于把那两个字认了出来——“食忆”。食忆!陆文昭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这支笔在一点一点吃掉他的记忆!那些用这笔写出来的锦绣文章,那些由此得来的功名富贵,每一笔每一划都在用他的记忆当墨!他用了多少回笔,就被吞了多少分记忆。

  陆文昭又惊又恐,抓了那支笔就要往地上摔。可手举到半空,他忽然看见笔杆上那道裂缝里渗出一滴墨珠,像血一样浓黑。他迟疑了一下,那滴墨珠便顺着笔杆缓缓流下,滴在桌面上,竟自行蜿蜒着拼成了一行小字:“你摔了我,你的记忆便永远回不来了。你若想拿回你的记忆,须得听我的吩咐。”

  陆文昭盯着那行墨字,浑身发抖。他颤抖着蘸了那滴墨,在纸上写:“你是谁?你要我做什么?”那笔自己动了起来,缓缓写道:“我是这支笔的精魂,困在竹中三百年了。你若肯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将吞掉的记忆尽数还你。我要你去绍兴府城东的宝林寺后院,掘开第三棵柏树下的青砖,取出一个铁匣,将匣中物事烧毁。我便可解脱了。”

  陆文昭看着这行字,心中将信将疑。可他的记忆一日比一日少,连母亲的容貌都快忘光了,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次日他便告了假,坐船回了绍兴。到了宝林寺,他依言寻到后院第三棵柏树,果然在树下发现一块松动的青砖。他趁着四下无人撬开砖石,往下挖了约一尺深,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刨出来一看,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匣子上了锁,他费了好大劲才用石头砸开,只见匣中放着一卷泛黄的经文和一块手掌大的柏木牌。那木牌上刻着几个字,他凑近一看,写的是“炼笔童子柳三郎之位”。

  陆文昭正在端详那木牌,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且慢!”他吓得手一抖,回头一看,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站在他身后,正是宝林寺的方丈智通禅师。智通禅师看着那铁匣和木牌,面色大变,合掌道:“施主,这匣中之物万万碰不得!这木牌里困着一个三百年前的怨魂,当年他是这寺里的一个烧火童子,因偷了师父的笔被罚,一怒之下投入笔炉中自焚而死,魂魄附在一支笔上,从此成了笔中厉鬼。那支笔后来流落民间,专以吞人记忆为生,若遇有缘人便引其来取此牌,一旦木牌被毁,那厉鬼便彻底解脱,从此可以附身于人,为祸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