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劫
人寿原来天注定,强求借取祸非轻。
你添一岁人减一岁,到头算账自分明。
话说万历初年,南直隶常州府无锡县有一位秀才,姓徐名文藻,表字涵之。这徐文藻的祖上也是做过官的,他祖父徐宗鲁曾官至礼部主事,因不肯攀附严嵩,被排挤出京,贬到广西做了个小小通判,郁郁而终。他父亲徐廷璋更是不济,连个举人都没中上,只在县学里做了几十年教谕,靠着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徐文藻自幼便听他父亲念叨:“咱徐家世代读书,到你爷爷那一辈还是京官,怎么到我就连个举人都捞不着?你可得争口气,光耀门楣。”这话听得多了,徐文藻心里便攒下了一股劲儿,发誓非中个进士不可。
这徐文藻倒确实有些天分,十六岁进学,十八岁便在县学里小有名声。他父亲徐廷璋见他出息,欢喜得什么似的,将自己多年积攒的几十两银子全拿出来供他买书、延师。可天不遂人愿,徐文藻连着考了两回乡试都名落孙山。头一回落第,他还能安慰自己说年纪尚轻;第二回落第,他心里便有些慌了。到了第三回,他自觉文章做得无可挑剔,放榜之前还在客栈里喝了两杯庆祝酒,谁知榜上依旧无名。这一回徐文藻彻底崩溃了,在客栈里躺了三天没起来,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还是同行的老乡硬把他拖回了无锡。
回到家中,他父亲徐廷璋已经病倒在床上了。原来老头子听说儿子又落第,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中风倒在书案前。徐文藻跪在父亲床前哭得昏天黑地,徐廷璋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含含糊糊地说:“儿……我徐家的希望……都托在你身上了……”话没说完便又昏了过去。徐文藻守了父亲大半个月,徐廷璋时好时坏,终究没有挺过来,在一个阴冷的秋夜里咽了气。
父亲一死,家中便断了主要进项。徐文藻还有母亲赵氏和一个年幼的弟弟徐文瀚要养活,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他卖了家中几亩薄田勉强办了丧事,剩下的钱只够维持半年生计。徐文藻整日愁眉不展,白天去县学给人代课挣几文钱糊口,夜里就着半截蜡烛头读那些读了千百遍的时文。他越读越觉得绝望——文章读得再多,考官不认又能怎样?他觉得自己就像那磨道里的驴,推了一辈子的磨,到头来还在原地打转。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无锡下了场大雪。徐文藻家中米缸见了底,他拿着最后几文铜钱去巷口买了几块豆腐,准备过年。回来的路上经过城隍庙,见庙门口围着一圈人,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算命先生摆摊子。那先生穿一身破烂道袍,长着一双三角眼,颧骨高耸,下巴尖尖,活像个老猴子。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一只旧木盘,盘里放着些黑乎乎的小竹牌,旁边竖着面布幡,上头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知命改运”。
徐文藻本是读书人,平日里最不信这些江湖术士。可那天他心情极差,又加上雪下得紧,无处可去,便在摊前站住脚听那算命先生与人搭话。前头有个胖妇人问财,那先生让她抽了一支竹牌,看了一眼便道:“你丈夫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还在南门给你买了院子?回去看看你床头那个箱子底下。”那胖妇人脸色大变,掏了块碎银子放下便匆匆走了。围观的人啧啧称奇,又有几个人上去问婚姻、问病灾,那先生一说一个准。徐文藻站在后头看着,心里的不信慢慢变成了半信半疑。
等人都散了,那算命先生抬眼朝徐文藻看来,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咧嘴笑了:“这位相公,你站了半天了,可要算一卦?”徐文藻犹豫了一下,走近两步道:“先生,我……我想问问前程。”那先生让他抽了一支竹牌,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更深了:“徐相公,你命中本该有进士之分,可惜被人借走了。”
徐文藻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徐?”那先生却不答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三岁那年,你爹抱你去你外婆家,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有个人在河里捞东西,你爹停下看了两眼,耽误了时辰。就在那片刻之间,你命里的一缕文气被一个路过的游魂借走了。那游魂是要投胎的,借了你的文气去转世,结果别人转世做了文曲星,你倒在这里一次次落榜。”
徐文藻听得目瞪口呆。他爹确实跟他说过,三岁那年抱他去外婆家,路上在石桥边停了一会儿,看一个渔夫捞鱼。这事他爹只提过一回,他自己早就忘了,可这算命先生竟能说出这般细节来。他心里又惊又疑,颤声问道:“那……那有什么法子能要回来?”那先生捻着胡须沉吟道:“法子倒是有。你附耳过来。”
徐文藻凑过去,那先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徐文藻听完脸色大变,连退两步:“这……这岂是君子所为!借寿折寿,那是害人的勾当!我读圣贤书,怎能做这种事?”那先生冷笑道:“圣贤书读了大半辈子,该你的功名还是被人借走了。你若不借回来,这辈子就永远是个穷秀才。你爹怎么死的?不就是盼你中举盼死的么?你娘如今还在家里等着你光宗耀祖呢。你自己掂量。”
徐文藻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身。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徐家的希望都托在你身上了”,想起母亲赵氏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弟弟徐文瀚还小,读书的纸笔钱都快要凑不出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终于哑着嗓子问:“怎么借?”那先生从怀里摸出三枚黑黝黝的骨牌,递给他道:“正月十五子时,你带着这三枚骨牌,到城西义冢地去找三座新坟。头一座坟里埋的是今年刚死的一个童生,第二座埋的是去年死的一个举人,第三座埋的是前年死的一个进士。你各取他们坟头一把土,混着这三枚骨牌烧化了,灰吞下去。从今往后,他们的才学寿数就归了你。”
徐文藻接过那三枚骨牌,只觉入手冰凉,像握了三块冰。他问那先生:“那三个人的寿数被我借了,他们怎么办?”那先生呵呵一笑:“人都死了,寿数留着也是白搭,你借来用用又何妨?放心,他们早就投胎去了,不会找你麻烦。”徐文藻将骨牌揣进怀里,又问:“那先生尊姓大名?日后如何寻你?”那先生摆摆手道:“我叫张铁口,你正月十六来这庙门口寻我,我再教你后面的门道。”说完便收了摊子,佝偻着背消失在雪幕中。
徐文藻回到家中,三枚骨牌像烙铁一样烫着胸口。他辗转整夜不能入睡,到了正月十五这天,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趁着夜色摸到了城西义冢地。那义冢地荒草萋萋,坟包一个连着一个,大多是些无主孤坟。徐文藻循着记忆找到三座相对齐整的坟——头一座坟前还插着根竹竿,上头糊着张残破的黄纸,隐约能看见“童生”二字;第二座的碑略大些,刻着“岁贡生”三个字;第三座是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徐文藻凑近了细看,还能认出“进士”二字。他在三座坟前各磕了三个头,喃喃说了一通“借您光”“多有得罪”的鬼话,然后一一抓了一把坟土,用布包了,逃也似的跑回家中。
当夜子时,徐文藻在自家后院的僻静处架起一只瓦盆,将那三把坟土掺上三枚骨牌,点了一把火烧了。火焰蹿起来时竟是青蓝色的,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是朽木混着铁锈。待烧成灰烬,他闭着眼将那些灰用冷水调了,仰头灌了下去。那东西又涩又苦,带着一股土腥味,灌进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细砂。
第二天一早,徐文藻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像是卸掉了多年的重担。他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论语》,从前读来晦涩的章句如今竟一读就通,仿佛有人在他脑子里一字一句地讲解。他提笔写了一篇时文,写完之后自己吓了一跳——那文章的文气笔力,远超他从前的水准,甚至比他见过的一些举人老爷的文章都不差。徐文藻欣喜若狂,在屋里连转了好几圈。
到了正月十六,他如约去城隍庙口寻张铁口。那算命先生果然又在老地方摆摊,见他来了,咧嘴笑道:“成了?”徐文藻点头,又忍不住问:“先生,我借来的这寿数……到底能用多久?”张铁口掐指算了算,正色道:“借来的东西,终归是借来的。那三人的阳寿加起来还剩三十年,加上你自己本来的三十多年,你如今约有六十多年的活头。你若在这三十年里做了官积了德,或许还能添些;若做了亏心事,这借来的寿数便会成倍地缩回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徐文藻将这些话记在心头,自此更加用功读书。果然如张铁口所说,他的文章判若两人,县学里的先生们都说他忽然开了窍。这一年的秋闱,徐文藻头一次入场便中了举人,虽是第六十几名靠后的位置,但对于一个考了三次都落榜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捷报传到无锡,徐文藻的母亲赵氏抱着儿子哭了一场,街坊邻里也都来贺喜。徐文藻站在自家门前迎客,心里暗暗算着:这是那童生的寿数起了作用。
次年春闱,徐文藻又中了进士,虽然名次不高,但实打实进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这一回他知道,用的是那举人的寿数。隔了两年,他外放做了一任知县,又升了知府,仕途一帆风顺。到四十岁那年,他已经做到了杭州府知府,俨然一个封疆大吏的模样。同僚们都说他运气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运气的背后,是义冢地里三座阴冷的孤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