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劫
正当徐文藻春风得意之时,报应便一桩一桩地来了。
头一桩是他的母亲赵氏。赵氏身子骨向来不错,自从儿子中了进士后,更是整日笑呵呵的,吃嘛嘛香。谁知徐文藻做知府的第三年春天,赵氏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打了个盹儿,便再也没有醒来。大夫来看了说老人家年高寿尽,走得安详,是喜丧。徐文藻哭了一场,将母亲厚葬了,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母亲才六十三岁,他祖母那辈人都活到七八十,怎么轮到母亲便匆匆走了?他想起了张铁口的话,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桩是他弟弟徐文瀚。徐文瀚比他小八岁,也是个读书人,二十三岁中了秀才后便娶了妻,日子过得踏实。徐文藻在杭州做了知府后,托人给弟弟捐了个县丞的闲差,也算光耀门楣。可就在母亲过世的第二年冬天,徐文瀚去邻县办事的路上遇了场小车祸,马车翻了,人从车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当时看着没事,回去后却头疼不止,挨了三天便咽了气。徐文藻赶回无锡奔丧,抱着弟弟冰凉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弟媳妇问他:“大哥,你弟弟素来身子健壮,怎么摔一跤就没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害他?”徐文藻无言以对,他知道没人害他弟弟,害他弟弟的是自己多年前吞下去的那把坟灰。
第三桩是徐文藻自己的长子徐文澜。徐文澜十八岁,生得一表人才,读书也极有灵气,徐文藻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可就在弟弟死后那年夏天,徐文澜忽然得了一场热病,发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杭州城里的名医请了个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灌了多少汤药下去也不见好转。烧了整整七天之后,徐文澜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说了句“爹,我好累”,便闭了眼。徐文藻抱着儿子的尸体在房中坐了一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到这时候,徐文藻终于明白过来——他当年向三座坟借来的寿数,如今正在一笔一笔地讨回去。先是母亲,再是弟弟,如今是儿子,下一个是谁?是他自己,还是他尚在襁褓中的次子?他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张铁口,可那人早就不在城隍庙口摆摊了,有人说他去了苏州,有人说他早就死了。徐文藻发了悬赏寻人的告示,贴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可张铁口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那一年的冬至,徐文藻枯坐在知府衙门后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那是他父亲徐廷璋留下的,里头记着些家常琐事。徐文藻随手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今日抱涵之去外婆家,过石桥时见一人在桥下捞物,乃停下观之。那人抬头朝涵之看了一眼,竟面露微笑,我心中不喜,匆匆抱孩离去。归家后涵之啼哭不止,三日后方歇。后寻人推命,言有游魂借文气而去。吾深悔之,然已无可挽回。”徐文藻看完这几行字,仰头大笑,笑着笑着便成了哭。
他终于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游魂借走他的文气。张铁口是个骗子,那些话全是编来引他上钩的。他当年吞下的坟灰里,藏着的是一种极阴损的“借寿咒”,那三座坟里埋的所谓童生、举人、进士,其实都是张铁口事先安排好的,那三个人死因各异,但坟中都被埋了施了咒的骨牌。他徐文藻去取坟土烧灰吞下,便是与那三具尸骨签了卖身契,他白赚了人家的才学,代价就是他自己和至亲的阳寿。
恍然大悟的徐文藻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他辞了官,变卖了家产,带着剩下的家人回了无锡老宅。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一切能找得到的古籍,想寻一个破解的法子。可借寿咒这种东西,书上哪里敢明写?他只在一本残破的《道藏》里找到一句模棱两可的批注:“借寿必偿,偿则取至亲之命。若欲解之,唯有以己寿抵之。”意思是说,若要停止继续追债,就得拿自己的命去填。
徐文藻犹豫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夜里,他梦见长子徐文澜站在床前,十八岁的少年还是生前的模样,只是面色惨白,幽幽地问他:“爹,你当年吞坟灰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徐文藻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他终于下了决心。
次日上午,徐文藻沐浴更衣,穿上一身崭新的素白袍子,走到无锡城外那座义冢地里。他在三座坟前各摆了三炷香,摆了三碗清水,然后跪在中间,取出事先准备的一把匕首,在自己左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将血滴在三个坟头。然后他仰头对天说道:“我徐文藻当年贪图捷径,借了你们三位的才学阳寿,如今报应在我至亲身上。我愿以自己的余生了结这段债务,从今日起,我每日在这三座坟前跪一个时辰,抄一卷经文,直到我的阳寿尽了为止。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剩下的家人。”
说完这番话,他当真就地在坟前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本《金刚经》一字一句地抄写。从那以后,他每日风雨无阻,必定来义冢地跪一个时辰抄一卷经文。无锡城的人见了都说知府老爷疯了,可徐文藻充耳不闻。他整整抄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日间断。第三年的最后一天,他抄完最后一卷经文时,忽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那三座坟,坟头的荒草不知何时竟枯死了,露出一片干净的红土。徐文藻心中明白,债还清了。
可他的阳寿也被折得所剩无几。回到家中不过月余,他便卧床不起,不吃不喝。临死前他把次子徐文浩叫到床前,有气无力地说道:“儿啊,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不走正路,想着靠歪门邪道一步登天。你记住,世上没有什么便宜事是白给的。你想多活一天,就有人少活一天;你想多得一寸,就有人失掉一寸。这笔账迟早要算,算到你头上的时候,你躲也躲不掉。”说完这话,他便闭了眼,那年他才四十五岁。
徐文浩后来整理父亲的遗物,在书箱最底层发现了那三枚骨牌的碎片和一叠写着“借寿咒”字样的残页。他读完之后浑身发抖,将那些东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此后徐家后人虽然家道中落,但再没有人动过走捷径的念头。徐文浩后来也中了举人,做了一任小县官,官声清白,活到七十多岁才寿终正寝。有人说他父亲的债到他这一辈总算彻底还清了,可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无锡至今还流传着一段歌谣,是义冢地附近的老人们唱给小孩听的:“义冢地里三座坟,坟里埋的不是人。要是有人来借寿,借去三年还十分。你添一岁他减一岁,算来算去都不趁。劝君莫贪天外天,自己的命自己珍。”那歌谣的调子又慢又长,夜里听起来颇有几分瘆人,小孩子们听了都记住了一件事——别人的东西不能白拿,连命也不能。
正是:
坟头冷土岂堪餐,借得阳寿债难还。
父母兄弟相继去,方知天理不容奸。
劝君莫效徐家子,一步走错万劫寒。
但存良心行正路,何愁月下影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