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冷眼
  “咔噠”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仿佛也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他铺开粗糙的稿纸,拧开那瓶“英雄”牌蓝黑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带著一种沉静的、近乎朝圣的使命感。
  这一次,他选择从刘慧芳的日常切入——滨河市第二纺织厂细纱车间,那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轰鸣!挡车工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像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偶,在巨大的织机丛林间巡视。
  他要用工笔般的细节,將这个女人扎根的土壤——那片冰冷钢铁森林与温热汗珠交织的土壤,以及她肩头承受的无形重压,一丝不苟地描摹出来。
  笔尖轻轻游动,稿纸上的世界渐渐鲜活。机器的噪音仿佛穿透了纸背,在耳房里迴荡。
  那不再是虚构的文字,而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女工的血肉缩影。杨帆的心神沉了进去,外界的寒意似乎被笔下人物的体温一点点驱散。
  初二一早,天竟意外放晴了些。阳光虽然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好歹带了点久违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化雪后泥泞的土路上。
  “哥,走不走?”杨亮扒著门框,探头进来,脸上带著点出门的雀跃,显然忘了昨天的不快。
  “走!”杨帆合上笔记本,锁好。跟堂哥打了声招呼,推出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全身零件都在奏交响乐的“二八大槓”。
  杨亮熟练地一躥,稳稳坐在了冰凉的横樑上。
  兄弟俩晃晃悠悠,骑著这辆隨时可能散架的战车,踏上了去舅舅家的“征途”。
  冻土开始鬆软,车辙印里积著浑浊的雪水,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路旁麦田里,冬小麦在枯黄的底色下,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宣告著生命的韧劲。
  第一站:大舅家。篱笆院门虚掩著。大舅妈脸上堆著笑迎出来,那笑容像糊上去的面具,浮在表面。话里话外绕著圈打听杨帆毕业分配的事:
  “帆子啊,快毕业了吧?分配有信儿没?听说现在师范生都抢手,能留城里?”
  杨帆心里门儿清,脸上掛著老实孩子的笑:“大舅妈,咱是定向的,估摸著回咱公社村小,离家近,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