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请客
  “十四块八毛五分!还有这斤二两粮票!”
  十四块八毛五!在这个师范生月补贴八块、一斤猪肉八毛多的年月,这几乎是笔横財!
  弟妹们爆发出欢呼,杨欣小脸通红,杨亮激动得直搓手,杨晨绕著炕桌又蹦又跳。
  父亲杨海咧开嘴,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脸上,难得地绽开深深的沟壑,他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捏起那两块钱的绿票子,对著灯看了又看,浑浊的眼里像是有水光闪动。
  李秀娥脸上也笑著,可那笑容底下却压著层抹不去的忧虑。
  她收拾著桌上散落的零钱,忍不住低声开口:“帆娃子…这钱…是正经挣来的就好。可…可这街头卖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往后就是吃公家饭的先生了,那红白喜事吹响器,是老行当,还有个规矩在里头。这街头…人来人往,拋头露脸地討钱…名声…怕是…不太中听…”
  “娘!有啥不中听!”十二岁的杨亮梗著脖子抢白,一脸的不在乎,“我哥凭本事吃饭!吹得好拉得好唱得好!大傢伙儿爱听,乐意给!比那些偷鸡摸狗的强百倍!”他看向杨帆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杨海没看妻子,目光缓缓移向墙角掛著的那把旧嗩吶,又落到杨帆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罐——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他这辈子,从记事起,身子骨没坏的时候,就跟著一个叫“四海春”的草台戏班在四乡八镇飘。
  班主看他机灵,没让他学翻跟头打把式,而是塞给他一把小嗩吶、一根竹笛。他杨海,就是靠著这“吹拉弹唱”的本事,一路从学徒熬成了班里的头把响器。那走街串巷、红白喜事上挣来的铜板,也曾支撑过父母妻儿一段温饱岁月。
  可命啊,它不饶人。前年冬天,为了多挣几个钱给老大杨明攒娶媳妇的彩礼,他咬牙去了乡里最苦也最“肥”的砖窑厂背砖。
  高高的湿砖坯垛子塌下来的时候,他像根被雷劈断的老槐树,直挺挺地被拍在了冰冷的泥水里…醒来时,腰下就没了知觉。那
  根顶起一个家的脊梁骨,生生被砸断了。戏班的营生断了,窑厂的活儿也干不成了。
  这烂糟的日子,別人家借著改革的东风,日子眼见著往上窜,他杨家,人口多,老大刚分家另过又添了娃娃,担子全压在了老二杨帆这还没完全长开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