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渊阁的深沉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想。皇帝登基十四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雷厉风行。內库向户部报备,东厂和锦衣卫分治,御前会议上定下核查九边军餉。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都是好事,都是整顿吏治、清除积弊的好事。可好事堆在一起,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什么后果?”王锡爵的声音低了下去。
  申时行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第一,卫所的军官不会坐视不管。五军都督府的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人,平日里不问朝政,养花遛鸟,看起来像富贵閒人。可你要是动了他们的根,世袭的官职、祖传的屯田、手下的军户,你看看他们急不急。他们急起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武勛集团的事。太祖皇帝封的国公,传了十几代,在军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要是闹起来,朝堂上就不是查帐的事了,是武將对文官、勛贵对皇帝的事。”
  王锡爵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文官这边也不会干看著。”申时行继续说,“卫所的屯田,被侵占了多少?嘉靖年间有人说『十失其七』,现在恐怕只剩下一两成了。那些被侵占的屯田,去了哪里?一部分被卫所的军官占了,一部分被地方上的豪强占了,还有一部分——被文官占了。王阁老,你是南直隶人,你们老家那边的卫所屯田,被占了没有?被谁占了?你敢说没有人动过?”
  王锡爵没有说话。
  王锡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著。他不愿意承认,但申时行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上。
  “申阁老,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抬起头,看著申时行,“可如果不查呢?九边一年三百四十三万两银子,占了太仓岁出的九成多。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吃了多少,你知道吗?蓟镇帐面三万八,实数不到两万。光这一个镇,一年就是十万两的窟窿。九边加起来是多少?你不查,这些银子还会继续被吃掉。等吃完了张太岳攒下的那点家底,拿什么发餉?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守边?”
  申时行嘆了口气。
  “王阁老,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要查,也要有分寸。皇上想查张佳胤,让他查。查出什么就是什么,该办的办,该罢的罢。蓟镇的吃空餉,查出来了,整顿一下,换几个將领,这都可以。但不要扩大。查得越深,牵扯越广,反弹越大。到最后,不但张佳胤的问题解决不了,连朝廷的根基都要动摇。”
  王锡爵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申时行说的有道理。大明的官场经不起一场大地震,一场牵连上千个官员、波及六部九卿、震动边镇內地的大地震。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查到底,不把那些吃空餉的將领挖出来,不把那些剋扣军餉的官员揪出来,大明的边军就永远是一盘散沙,一旦有外敌寇边,基本上就是一触即溃。
  “申阁老,”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许阁老那边,跟张佳胤走得很近。”
  申时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许国是內阁大臣,张佳胤是兵部尚书,同朝为官,有些往来是正常的。你这句话传出去,是要出事的。”
  王锡爵冷笑了一声。“正常往来?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的时候,许国的老家就在蓟辽境內。张佳胤给他家修过宅子,这事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