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掌舟
  “你是初代守塔人。”罗三更把骨签按在老人后脑的洞口上,“塔封门的时候,你掰了自己一节脊椎骨扔进苦海。那节骨头漂到岸边,是十二个船夫捞起来的。”
  老人把罗三更的手拍开。
  不是打掉,是把自己的后脑勺往前撞了一下,用洞口去接那半截骨签。骨签嵌进洞里,大小刚好。他转过身——不是正常转身,是整个人像骨头脱臼似的拧了一圈,上半身拧了一百八十度,下半身还在原地没动。这样他的脸就和所有人面对面了,但他的膝盖还是反弯的,脚尖还是朝后的。
  他的脸和少年陆沉舟的脸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別是眼睛。少年陆沉舟的眼睛里是黑瞳,清澈得像刚生出来。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个空空的眼眶,眼窝深处各刻著一个字——左眼“等”,右眼“骨”。两个字都缺了半边笔画,合成在一起既不是“等骨”也不是“骨等”,而是不停地在两者之间切换,像一扇被风吹得来回撞的门。
  “我叫陆沉舟。”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脑勺洞口里插著的那截骨签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断裂,是骨签上熔掉的“罗”字重新长了回来。“但我是第一个。你们刚才在桥上见到的那个,是第十三个。第十三个陆沉舟,是我的大椎骨变的。两千年前我把自己的脊椎拆了,一节养一个船夫。大椎养第一个,尾骨养最后一个。养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我已经不会走路了——腿骨给了第七个,膝盖骨给了第四个,脚踝骨给了第十一个。什么都没剩下,只剩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骨签在洞里晃了晃。
  “守塔人的规矩你们懂了吗?守一天,刻一笔。守完一个『仁』字,骨头归塔。我守了两千年,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发现字写完了,人还没死。塔不收写完字的人——它只要骨头不要命。所以我把自己拆了,一块一块养出新的守塔人。他们每个人都替我写一笔,写完再拆,拆了再养。两千年,十二个船夫加一个少年,全是我的脊椎骨。”
  姜寒酥把骨晶刀背贴紧眼眶。刀背上浮出骨纹,她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头骨上刻的是『等骨』。不是『仁』,不是『归』,不是任何一个完成的字。”她把刀背移开,眼眶被压出一道红印子,“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会用左手写字的人。”陆沉舟——第一个陆沉舟——把罗三更那半截骨签从后脑洞里拔出来,把签头上新长出来的“罗”字对准姜寒酥,“你们刚才在墙上看到的下半句,『不,即我扶你』,是用左手凿掉的。凿的人是我弟弟。”
  他把骨签一掰两半。签头留在手心,签尾扔进河里。签尾落水的地方,碎骨自动让开一个圈,圈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从圈底升起一根整整齐齐的脊椎骨——不是人的,是鱼的。鱼的脊椎骨节极密,从第七节到第十二节被人用刀削平,削成一个光滑的骨面。骨面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没有右手的人。
  他盘腿坐在鱼脊骨上,断腕处生著一层薄薄的骨膜,膜上写著八个字:接骨的人,把手给我。左手握著一把凿子,凿尖上还嵌著半粒铁屑——和姜寒酥骨晶里记忆中的那粒铁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