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饲食
  骨手形的灯笼捏成拳头的那一刻,罗三更嘴里的骨签碎了。
  不是一根一根碎。是全部。他嘴里总共叼著七根骨签,每一根都是他自己磨的,从黑市收来的风狼肋骨里挑最直的一段,用门牙咬著削成形,再泡在辣椒碎里醃三天。叼了十几年,牙印都嵌进骨质里去了。现在七根一起碎,碎得非常均匀。骨签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刀切了一道。
  骨签碎片从他嘴里掉出来,落在碎骨渣地上。
  他没低头去看。他没空低头。
  后背烧起来了。
  不是烫。是亮。脊椎从尾骨开始发光。第一块尾椎骨先亮,然后往上数第二节、第三节,一节一节亮上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火摺子沿著他的脊椎骨一根一根地点。每点亮一节,就发出一声脆响——是骨节被某种力量强行拧开的动静。咔嚓。咔嚓。咔嚓。声音从皮肉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著骨膜被撑开的湿气。
  罗三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拇指粗的筋从手腕一直跳到肘弯。他没有弯腰。牙齿咬死了,下頜骨的肌肉鼓成两块硬疙瘩。嘴角的辣椒渍还没擦,红艷艷地印在咧开的嘴角上,配著后背上不断往上躥的光,看起来像是在笑。
  虞归晓的小指弯了。
  缠在纪九川腰上的线鬆开,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缠上罗三更的左手腕。“不要动。”她说。罗三更的左臂已经被光浸透了——不是皮肤发光,是骨头本身在发光,光从肉里往外透,整条手臂的骨骼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能看到尺骨和橈骨中间夹著的那层骨膜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顾长生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塔门的骨框。退得不快,但退得很稳。他左手虎口已经咬进嘴里了,上下牙深深地嵌进肉里。这是下意识动作和本能的反应。他体內的破阵指骨会记忆每一个动作,包括恐惧。上次破阵指骨这么下意识弹起来,是他在黑石城废墟里第一次正面抵挡牧云川。那回他只撑了三招,骨头差点散架。指骨记得那种力量——不是神骨,不是禁忌之骨,是更古老的东西。人族的骨。
  姜寒酥没退。她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右眼眶里的骨晶疯狂旋转,检索阵列在她瞳孔里一圈一圈地加速,快到骨晶表面的温度开始上升——她的右半边脸被骨晶烫得泛红。她没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罗三更发光的脊椎,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胸椎第七节有符文。第八节也有。第九、第十、第十一——腰一没有,腰二没有,骶骨全有。这是骨契。”阵法投影被调出,投射在塔壁上,密密麻麻连线后,最终锁定眉心位置。
  “守塔人一脉的本命骨契。他不是不说话。他说不了。舌头被契力封死了。”她用手肘撞了一下顾长生,“別咬你的虎口了,快看他的骶骨。”
  顾长生把虎口从嘴里拔出来,出血了。他把血往裤腿上一蹭,目光落在罗三更的骶骨上。发光最亮的地方是骶骨末端的第三节,那一节椎骨上刻著一行骨文。骨文的笔画被光撑得变了形,但还能认出来——是倒著写的。
  饿。
  牧云川站起来了。额头还沾著石头碎屑,额骨上有裂缝,没渗血,只有金色的髓痂。他盯著罗三更后背上的那个“饿”字,瞳孔收缩了一下。“圣子没有这种骨契。神罚军也没有。天闕所有藏骨阁的目录里都没有。这个契纹不在神族的骨术体系里。”牧云川顿了一下,“它比神族更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