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骨舟
  第三行开始,字跡越来越碎:“他说——”
  停了。空了大半行。然后重新起头:“他说回来就娶。”
  下一行:“说了三次。”
  下一行:“第一次在黑石城东街磨坊后面。他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下一行:“第二次在北荒关门口。他怀里揣著刚领的军牌。军牌上刻错了一个字。他不认字,我跟他说刻错了,他说刻错了好,刻错了神族认不出来,你可以留著改嫁用。”下一行:“第三次在阵眼外面。他没说话。他把军牌塞进我手里。军牌上刻错的那个字被他用刀刮掉了,颳得很深。他重新刻了一个字。我不认识。他说是个『归』字。他不认字,什么时候学会刻字的。他没说。”
  最后一行刻在膝盖骨关节窝最深处,刻痕极细,笔跡和前几行都不一样。前几行都是左手刻的,这一行是右手。刻的是骨文。不是字。是一段地图。坐標很精確——深海古战场,第三阵眼底部。坐標底下压著一行字,字很小,刻得也很轻,像是怕刻重了会碎:“骨妃。师姐把这个人的坐標给你。別去。他会替我还。”
  顾长生的右手食指弯了弯。他自己没动。是破阵指骨在动。指骨认得这一行骨文。不是裴石舟的手笔,是另一个人——厉海生。当年刻在刀上的“燕赤”两个字用的就是这个笔法。厉海生是她的兵。北深海古战场第三阵眼前副將,替燕赤守了两百年门的那副骷髏。他额骨上刻著她亲手写的名字。
  他单膝跪在铁木床边。把怀里的膝盖骨取出来。
  陶九娥的膝盖骨和他怀里的膝盖骨隔了三寸,同时亮起来。不是骨文。是温度。两块膝盖骨都在自行升温,热得他掌心发烫。陶九娥刻了一句话——“別碎就行。还想给他留著这块。”她刻了另一句话——“江石欠我一场婚礼。这笔帐,他得还。”
  他站起来,把两块膝盖骨都放回怀里。走到石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具人骨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骨微微张开。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看清——她的手骨姿势不是自然垂落的。是伸著。像是活著的时候想抓住什么,死的时候没来得及收回去。
  那尊无脸骨雕放在她床头。没有眼睛。对著她的方向。顾长生把石室的门关上。
  然后走出铺子。
  罗三更正蹲在井盖上啃一根新的骨签。签头裹了一层干辣椒碎,辣得他倒吸凉气,鼻尖冒汗。顾长生把骨妃留在桌上的那把骨刀拔出来,刀刃上还沾著裴石舟的手骨血跡。他把骨刀插在井盖边的石缝里。
  “你师姐叫什么名字?”
  骨妃右眼眶里的骨晶震了一下。不是收缩。是扩大。那是她的骨语识別器在搜索一个很久没被叫过的名字。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尊无脸骨雕胸口被自己锤凹进去的坑。沉默了很久。檀唇微启。
  “她叫苏禾。师姐她等的人……叫江石。”她復又抬起头,盯著顾长生,“江石欠我师姐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