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厢疑云
  列车真正跑稳以后,车厢里的声音便和站台上不同了。
  站台上的喧譁是散开的,號角、呼喊、蒸汽、掌声,各自撞在一处;车厢里的声音却被木板、玻璃和铜扣收拢起来,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响。轮子碾过铁轨,规律地从脚下传上来,像有人拿著一把钝而稳的尺,一下一下敲在整列车的骨架上。窗框偶尔轻轻发颤,行李架上的帽盒也会跟著微微一跳,隨后又安静下来。
  车厢里的乘客渐渐从起初那阵屏息里鬆开了。
  前排那对城中夫妇小声爭论著要不要把窗开一指宽,好让孩子看看外头的田地;斜对面一位独自出门的老妇人把包袱放到膝上,又不放心似的摸了一遍绳结;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短外套的文书模样男子已经拆开了自己的铁路盒餐,盒里是两片冷肉、一角奶酪、一小撮果乾和切得端正的麵包,纸盖一掀,便有淡淡的燻肉与麦香散出来。更远些的地方,有小孩因为列车忽然加速,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新鲜惊呼,立刻又被母亲拍了拍手背,低声叫他別吵。
  乘务员从车厢一头经过,靴底敲过木地板,口气不高,却足够让整节车厢都听清。
  “车票备好,行李別占过道。兵刃已封好的,不得私动。待会儿会过弯,不要將头伸出窗外。”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克雷托斯腿边那柄压著铅签的粗糙大剑,確认封签还在,才继续往前走。
  克雷托斯从头到尾没抬头,只把一只手仍旧搭在那柄剑旁边,像是不碰它,却也绝不会让它离开自己半寸。发车后的这小半段时间里,他几乎没说过话,肩背倒是比刚上车时略鬆了一点,但那种防备仍在,只是换了一种不那么显眼的姿势,压进了沉默里。
  路希安也没急著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窗外。费拉波尔外缘的新屋和工地已经慢慢退远了,路边临时扎起的彩带、拥挤的人群、刚铺好的石道都被甩在了后头。再往外,是初春还没彻底长开的田地和零散水渠,阳光浮在湿润的泥色上,偶尔能看见远处缓慢转动的风车,像一页页翻得很慢的纸。
  他收回视线,低头去解侧袋上的布包。
  门托尔给他准备的那点吃食还整整齐齐裹在里面。黑麦麵包、硬奶酪、两枚煮得很实的蛋,外加一小撮用纸角裹好的粗盐。布包一打开,乡下屋子里常有的那种乾燥麦香便轻轻冒出来,和车厢里的煤烟、木漆味混在一起,反倒把旅途的感觉托实了几分。
  克雷托斯的目光终於动了动。
  只一下,便又移开,像只是本能地確认那是什么。
  路希安把一枚蛋在座椅边轻轻磕了磕,剥开壳,才抬眼道:“护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