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程
  清晨的光先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椅子还摆在窗边,椅背上搭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围巾一角垂下来,轻轻蹭著椅腿,像有人方才起身,只去灶边添一把火,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可屋里没有火。昨夜炉膛里最后一点灰白的余温也散尽了,砖石冷得发硬,连木桌上的陶碗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透著凉意。
  路希安站在屋中央,半晌没有动。
  旧屋並不大。木石混砌的墙面经多年烟火燻烤,透出温暗的顏色,屋后的小菜地还掛著初春的湿气,鸡舍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耐烦的扑翅。母亲去世后,来帮忙的人已经陆续走了,门边那截用来系白布的细绳还掛著,窗台上也还摆著教会送来的安神草包。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剩一点乾净的苦味。
  这样的安排,为的是让屋里的人把悲伤慢慢收拢,不至於在深夜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衝垮。佛利亚村的人都懂这层规矩。守灵那几夜,来的人说话都压得很低,白汤一碗碗从邻家送来,麵包不切,只掰;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按著肩膀,教他们进门前先把靴底的泥蹭净,不许在门口打闹。如今仪式已经结束,碗盘都还了回去,白布也该撤了,只有这点淡苦味仍留在屋里,像一截没来得及剪断的线。
  路希安走到桌边,把包袱摊开。
  大图书馆发下来的临时证明压在一叠旧帐纸下面,羊皮纸边缘微卷,印记却还完整。门托尔前些日子已经替他核对过一遍,怕他路上碰见盘查,还特意在背页补了两行更正式的说明。路希安把那张证明放进小皮袋里,又把借阅证的小金属徽章系在內袋绳扣上。指尖碰到那一点冰凉金属时,他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总要多问一句:“別和零钱混在一处,走远路最怕丟这个。”
  他停了一瞬,把徽章重新繫紧。
  再然后,是笔记。
  父亲佩雷格林留下来的最后一本笔记,比前几本都厚。皮封已经磨得起毛,边角也因受潮微微发皱。若只看最初几页,它甚至不像疯话:路线、天气、河道宽窄、哪一段山路適合扎营、哪一种树皮在阴雨天更容易引火,都写得极细;有些空白处还补了比例失准的草图,旁边密密记著时间、方向。可越往后翻,笔跡越急,写的东西越发无法理解,许多句子像是追著前一句往前跑,生怕慢一点,就会漏掉什么。
  路希安没有翻开,只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便把它放进包袱最里层。
  接著是魔杖。
  雷击木做的杖身顏色深沉,握久了会有一点近乎温热的乾涩感。母亲从前说,这根杖不像佩雷格林那些夺目得过了头的旧战利品,它更像適合赶路的东西——经得起摔,经得起潮,也经得起沉默。路希安把它放进包袱外侧的皮扣里,试了试抽出的角度,確认不会被斗篷下摆绊住。短刀则別回腰后。刀鞘磨损得比刀刃更明显,是这些年在村里上山砍枝、下湖割网,一点点磨出来的。
  最后,他才去看食物。
  桌角还留著半个昨晚剩下的黑麦麵包,一小块硬奶酪,还有半瓶稀得发淡的苹果酒。村里平日的早饭大多如此,不丰盛,却实在。路希安把麵包掰开,咬了一口,干得有些掉渣;奶酪倒还好,盐味把清晨的寒气压下去一些。他没有坐下,只是站著慢慢咽,视线越过桌沿,落到灶边那只空著的小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