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拳架入门
  吴雄看了老铁头一眼,老铁头没说话,只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吴雄转回来,笑得露出虎牙:“你说的。”
  接下来四十分钟,苏鑫培挨了大约四十拳。
  吴雄的打法很实在,没有组合拳,没有假动作,就是直来直去地打。但每一拳都准。不是花样准,是最后那一瞬间的拳锋落点,总是精確地停在苏鑫培最不舒服的位置——手肘刚抬起来的缝隙、肩膀转过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空当、重心刚移到左脚右脚还没跟上的那个过渡节点。苏鑫培每次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吴雄的拳就从他完全没预料到的角度打过来。不是他反应慢,是吴雄在打之前已经看穿了他的重心偏移方向。
  但苏鑫培也在变。站桩一百二十天教给他的不只是气感,还有身体对自己各处关节位置的实时感知。他每次被击中,都会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哪里没到位——重心偏了,肩没松,腰没转,脚没跟上。被打中一次,脑子里就自动弹出一个小红叉,钉在那个出问题的身体部位上。下次吴雄打同样的角度,他会早零点几秒把那个部位挪开,还是有半数被击中,但擦过去的比例从零成涨到了三四成。
  第二十一拳的时候,吴雄打了一记低扫,瞄准的是他膝盖外侧。苏鑫培没有挡,也没有后退。他把重心往下一沉,膝盖微屈,直接用大腿外侧硬接了那一腿。小腿绑过负重沙袋之后股四头肌的耐受度高了一截,能受得住这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选择不躲——不是躲不开,是想试试自己的承受边界。吴雄的脛骨撞上来,大腿外侧的肌肉被撞得一颤,面板又跳了三点实战经验。
  “行啊,敢硬接了。”吴雄收回腿,眼神里多了点认可。
  苏鑫培没说话,喘著气等下一拳。他现在面板上实战经验的进度条在往上走,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今晚最大的收穫。最大的收穫是在挨打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每一次格挡都能比上一次多撑一瞬间——不是力量增加了,是反应快了一点点。站桩让他的身体学会了安静,安静之后才能在被击中之前听出自己的重心偏移方向。
  打到最后一轮,吴雄出了一记组合——先是右直拳逼他抬手格挡,然后左脚上步,左拳从下往上斜挑他下巴。苏鑫培已经快没力气了,两条胳膊像灌了水泥。但就在吴雄左拳挑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肚脐下三指的位置猛地一热,那股热流沿著任脉往上窜,在胸口分成两股,沿著两臂內侧直衝到掌心。他的右手比意识先动,从下往上撩起来,用掌根抵住了吴雄的手腕。不是硬碰硬——是抵住之后顺著吴雄发力的方向往外带。他感觉到了。吴雄的劲是往前打的,他的掌根推在腕侧,把那股劲的方向从“往他下巴打”引成了“往他肩膀外侧擦”。推击之后吴雄的拳锋擦过他耳边,落了空。
  吴雄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苏鑫培:“你刚才那一下不是挡,是带。”苏鑫培靠在木桩边喘气,没力气答话,但那股在掌根与对方腕骨之间一闪而过的力线闭合感,和站桩时的周天循环是同一种热度。
  老铁头从藤椅上坐直了一点,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苏鑫培面前,用那种粗礪的、带著酒气的嗓子说:“明天晚上早点来。炼筋的课,往后你要跟吴雄一起上。”
  吴雄在旁边发出一声哀嚎:“师傅,他刚来几天就跟我一起上?”老铁头剜了他一眼:“他挨了四十分钟没倒,你当年站桩第一天就喊腿酸。”吴雄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声。
  苏鑫培靠在拳桩上,把胳膊慢慢放下来。右前臂上已经青了两块,左小腿的迎面骨隱隱作痛。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踏实。就像刚进街道办头一个月,他把北河区所有低保户的档案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何姨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觉得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了。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过来之后把外套穿上,拉链拉了一半,走到老铁头面前,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
  “师傅,旧武四大练——炼筋、炼皮、炼骨、炼气——这个顺序是固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