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肝帝的日常
  第二份:某独居老人向社区反映“半夜有人在耳边说话,听不清內容,但连续三晚都在同一时间出现”。回復——建议就医检查听力。投诉人签字:未解决。
  第三份:某租户投诉“阳台上的晾衣绳会在无风状態下自行摆动,摆幅规律,像有人用手指拨动”。回復——已建议检查门窗密封性。投诉人签字:未解决。
  苏鑫培逐份翻阅,心跳越来越快。这些投诉的措辞各不相同,但有几个共同点:都发生在夜间,都无法用常规原理解释,都没有得到解决。大部分投诉人在签字栏写的是“未解决”或“无改善”,少数人直接没有签字,只在档案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报了,反正没用。”
  他翻到第十七份的时候,拿起杯子想喝一口水,发现杯已经干了。他又翻到第三十一份,纸张的边角有些模糊的水渍,像有人曾在上面放过一杯没有杯垫的热茶。他想不出是谁。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何姨让他整理这些档案,不是临时起意。她是知情的。她做了三十年文书,什么投诉见过,什么回复写过,她比谁都清楚这些档案里记的是什么。但她从来没跟他提过一个字,直到今天早上。
  这说明她认为他现在可以看了。或者说,应该看了。
  苏鑫培放下档案,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里间门口的时候,何姨正低头写著什么,没有抬头。他接完水回到工位,继续翻档案。
  第三十九份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投诉人是北河老区某居民,投诉內容不是异响或怪声,而是“楼道里出现了不该存在的台阶”——投诉人描述,某日下楼时多数一级台阶,踩空摔伤,回头数台阶数,发现比平常多出一级。他数了三遍,確实多了一级。第二天再数,又恢復了正常。
  档案里附了一张照片,是投诉人拍的楼道台阶,冲洗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水泥台阶的侧面有一道顏色稍浅的模糊印跡——像某种液体从墙面淌下来留下的痕跡,但形状过於规则,几乎是一条直线。苏鑫培把照片凑近灯光看了很久,放下的时候手指有点凉,和那晚走廊墙面弯曲时的触感有某种內在的相似,一种物质边界正在被缓慢溶解的感觉。他心里给这条档案標註了一个词:空间扭曲。
  他把整整四十七份档案按时间排序,做了一个简单的定量统计。投诉频率在去年六月和十一月出现两个高峰。他还调查了当时的气象记录,六月正值一次异常磁暴导致部分通讯频段中断,十一月则是亚空间研究论坛在邻近城市召开、大量军用和民用监测设备集中运作的时期。虽然现在还无法確认因果关係,但这至少说明异常事件的活跃度不是隨机的。
  苏鑫培把统计表折好,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在街道办的电子档案系统里搜索今年的同类投诉。没有专门分类,他只能一条一条翻。翻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找到了一些——今年的投诉数量明显更多,措辞也更激烈。有写“晚上不敢回家”的,有写“邻居搬走了我也要搬”的,还有直接写“你们街道办到底管不管”的。这些投诉的回覆模板和去年几乎一字不差,不同的经办人,同样的套话。
  苏鑫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何姨的工位上收拾得整整齐齐,键盘旁边放著一盆小小的多肉,盆底压著一张手写便条:“小苏,下班记得关空调。”
  他关了电脑,关了空调,锁了门。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拐了个弯,往北一条巷的方向走。
  铁骨堂的院门虚掩著。苏鑫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铁头正蹲在院角捣鼓一只旧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嗞嗞啦啦的电流声。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今天来得晚。”
  “加班。”苏鑫培把外套脱下来掛在墙上的旧钉子上,开始做站桩前的准备——活动关节,调整呼吸,在心里清空待办事项。站桩第二周开始他就发现了:脑子里装著事的时候站不稳,不是脚不稳,是心不稳。所以站桩之前他必须把街道办的琐事全部打包,暂时搁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