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骨堂的黄昏
  “铁錚,叫我老铁头就行。”老铁头把水壶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苏鑫培的肩膀、腰和膝盖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瘫回椅背,“身体素质还行吧。放二十年前,你这体质连拜师的门槛都没资格摸。”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现在嘛,算了,收一个。”
  苏鑫培还没反应过来,老铁头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比苏鑫培预想的利落。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破旧的练习册,封面已经卷边了,上面写著“铁骨堂学员登记表”七个字,字跡是钢笔写的老派行书,比外面那三个粉笔字强了至少三个档次。他隨手撕下一页丟给苏鑫培:“填一下。”
  苏鑫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上面只有三行:姓名、年龄、住址。连身份证號都懒得要。他接过老铁头递来的一截铅笔头,弯腰趴在茶几上填好,推回去。
  老铁头看都没看,把练习册往抽屉里一扔,转身走向院子,甩下一句话。
  “今天先教你站桩。混元桩。”
  混元桩。
  苏鑫培站在院子里,照著老铁头的示范摆好姿势——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环抱於胸前,像是在虚抱一个看不见的大球。老铁头绕著他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后脚跟:“再宽一点。膝盖別过脚尖。腰塌了,挺起来。肩松,別端著,你不是去拍证件照。”
  苏鑫培一一调整。站定之后,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好的衣架。最初的站姿调整让他小腿肌肉有点发酸,但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他以为接下来老铁头会讲原理——什么是混元桩,为什么要站桩,站著不动能练什么——毕竟高中学军体拳的时候,教官至少还会讲几句“这个动作可以增强核心力量”之类的套话。
  老铁头没有。他搬来一张摺叠椅,放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又拎了一床旧凉蓆铺在旁边,然后坐下去,拿起酒壶。
  苏鑫培等了十几秒,老铁头没有动,只是喝了一口酒。苏鑫培觉得应该是要自己主动——师傅示范完,徒弟开始站,这逻辑倒也说得通。
  於是他开始站。
  老铁头:“別盯著自己脚尖,眼睛放平。”
  苏鑫培把目光从脚尖上移开,平视前方的旧报纸墙和墙角沙袋。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张贴在墙上的报纸背面还有另一层手写的东西,像是课程表,又像是某个前辈留下的训练笔记,但距离太远,字跡太小,只能看到一排排竖写的墨跡,排列得像某种表格。报纸下方那行歪扭的手写体倒是能勉强看清,像是被水泡过又晒乾,只留下半行字跡——依稀能辨別出“……站到不问”三个字,后面被一道陈旧的污渍盖住了。他站了五分钟,膝盖开始发酸。十分钟,腰开始抗议。十五分钟,胳膊像灌了铅。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站多久?”
  “看你站得住多久。”老铁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