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詔安悬钟城
  王日秋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望向俞大猷。
  朝廷吏员的公文上,大城所千户是王日秋,一个从不露面的掛名守將。而顾成,那个被人叫作“顾百户”的怯懦之人,在这座城里待了十几年,比任何一个千户都待得久。他確熟悉著城头的每一块砖、港口的每一块礁石、暗涌的每一道水流。
  俞大猷嗓音沉如寒铁,缓缓述说著:“邓城、沈炼已领军令,连夜带队奇袭倭寇营寨。顾成本不必涉此险地,可他深知周遭地形地势熟稔无比,执意请战,非要隨军同行。”
  “更是为保护沈炼眾人顺利焚毁倭寇粮草,他身陷炮火之中,最终惨死於吴平炮击之下。弥留之际,口中心心念念,仍是记掛著王大人的恩情与託付。”
  黄日秋双膝跪地在地,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
  俞大猷垂眸望著他,字字沉重,句句敲在人心上:
  “镇守此地、捨生赴死的。是顾成,是张三、二牛、刘石头、赵小七,是整整四百二十余名埋骨於此、浴血死战的將士!”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该死,本官今日偏不准你死。本官要你好好活著,永生铭记,记住这些弟兄的性命,记住他们为这家国河山,白白搭上的一腔热血!”
  王日秋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泣不成,悲痛与愧疚几乎將他压垮。
  何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深嘆了口气,躬身道:“俞帅,下官惭愧。这些年倭寇猖獗,地方守备捉襟见肘,上头拔的银子层层剋扣,征的兵也是老弱居多。但下官不敢以此为藉口。此战过后,下官愿以知府之职担保,潮州府从此与倭寇周旋到底,绝不再退让半步。”
  俞大猷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有劳何知府了。”
  沈炼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整场风波。
  他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邓城的怒不可遏,汤克宽的克制隱忍,何鏜的前倨后恭,王日秋的惶恐畏惧,还有俞大猷的沉稳如山。难不成在这个时代,好人死的快,庸人个个痛哭流涕装可爱,可悲?
  这就是大明官场。胜败功过,是非曲直,从来都被层层人情、法度、利益裹挟。何鏜是真后悔吗?也许是。但更多的,恐怕是怕俞大猷在报捷文书里参他一本“见死不救”。到那时候,丟官都是轻的。王日秋的磕头认罪,是真愧疚吗?可能有。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俞大猷站在这儿,换了汤克宽,他未必跪得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