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南下
  “多是明理通情的。”狄公顿了顿,手指在舆图的捲轴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件爭水渠的案子,两个村子为一条水渠打了十几年的旧怨,歷任县令都没断利索。他在判词里画了张分水图,按亩算水量,又把水闸改成两村合修、轮流管护。这种判法不是照搬律条,是用了心思在想怎么让两方都活下去。一个状元,在县令任上蹲了近十年,还能把这种案子判到这个份上……不多见。”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一道辙印,车身跟著一歪,又缓缓回正。
  车厢里沉默了一阵,炭炉上那只铜壶已经不响了,壶盖偶尔被残存的热汽顶起来一下,轻轻磕著壶沿,叮的一声,又落回去。
  “阿翁,是想到您之前在彭泽做县令的事了?”
  “嗯。”狄公把舆图折好,搁回书匣里,“彭泽之前,还在并州做过法曹,管的是刑名。后来到了彭泽,小县,人口拢共不过数千。审来审去,无非是偷鸡摸狗、田界纠纷、邻里积怨。哪一桩都够不上大刑,也用不上大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让人把道理讲完,別急著下定论。这道理,曾泰未必不懂。能踏实判出那样的案子,底子是有的,只是后来走岔了。”
  湖州比长安湿润得多,入了十二月,风还是软的,空气里浮著一层潮润润的水汽,官道两旁的水田里积著薄薄的冬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偶尔有鸟从田埂上惊起,翅膀扑稜稜地划过水面,又落进远处的枯草丛里。
  县衙坐落在城东,八字墙,灰瓦顶,瓦缝里长著几丛枯了的瓦松。
  门前一对石狮子,不算气派,年头久了,狮鬃的稜角都磨圆了,倒也算端正。
  曾泰在门口候著,身量不高,罩著一件县令公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石阶前,腰挺得很直。
  知县迎上官,本该说几句恭迎的套话,可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太热络怕显得轻浮,太简省怕显得怠慢。
  远远望见马车轆轆驶来时,那些排好的句子忽然全散了。
  车帘掀开,狄公踩著踏板下来。
  一身靛蓝便袍,没有穿官服,脚蹬一双半旧的乌皮靴,踩在青石阶前,先抬头看了看县衙的门匾,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曾泰身上。
  曾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湖州县令曾泰,参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