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伊莎贝拉没有听懂俄语,但她完全听懂了那个微笑。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安娜肩膀上那条围巾边缘某处快要散掉的线头。“这条围巾的针织是双股平针。脱线的地方空一针穿一针就能补回去。”她把米白色开衫的袖口拉下,露出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锁针链,“我小时候妈妈教过我。”
  安娜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伊莎贝拉。两个人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围巾摊开在膝盖上。伊莎贝拉从自己开衫內侧抽出一根备用针线,用指尖把毛线分股后重新穿针,然后顺著安娜原来的针脚一针一针地补回去。
  安娜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著那双手。一针牵引线头穿过薄棉,另一针绕回反面轻拉锁紧。针尖每越过一道脱线口,围巾经纬重新被连贯的拉力弥合。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眼低声说,“我母亲也这样补过我的围巾。西伯利亚的冬天太冷了,断了线不马上补,风一灌就全散了。”伊莎贝拉没有停下手里的针,只是把最后一针收拢后咬断线尾。她把围巾展开对光看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托起来帮安娜重新绕上。
  安娜按住围巾边缘,指尖正好叠在那道刚被补好的针脚上。片刻后她把放在操作台旁边的那份跑胶图抽过来,翻到背面,用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英文,然后把跑胶图折好放进伊莎贝拉的外套口袋里。
  “斯坦福生物物理实验室,麦考密克教授的课题组。下周三下午有空的话,我带你去看那颗被我纯化了三周的蛋白晶体。它的结合域全是为你打开的。”
  伊莎贝拉伸手把跑胶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回原样放好。“陈寅有他的基因备份。从现在起,我也有我的。”
  陈寅一直靠在楼梯口看著这一幕。阿德里安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老板——你目前在旧金山湾区拥有两位大嫂。一位是范伦斯勒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另一位是斯坦福最年轻的prl共同作者。她们现在正坐在一起研究怎么补围巾。”
  “闭嘴。”
  “好的老板。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阿德里安转身往车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和肖恩嘀咕了几句。肖恩回了一句西班牙语,语调平淡无波,但最后一个词的尾音明显上扬。罗德尼推开护目镜,精准翻译:“肖恩说——能同时让加州最有钱的大小姐和西伯利亚孤儿院最冷静的基因备份面对面坐著补围巾,这件事也只有我们老板办得到。”
  周五傍晚,努埃瓦学校的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一座玻璃温室。
  天花板上垂下来数不清的细灯串,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仿霜花图案的透明纱幔洒在整个舞池里,像是把冬天的星星全部摘下来关进一间房间里。墙壁上贴著银色和深蓝色的雪花剪纸,角落里摆著几棵被喷成白色的枯树枝,枝丫上掛著水晶珠串,风一吹就叮叮噹噹响。舞池中央的乐队正在调音,弦乐和电子鼓的低频震动从地板一路传到陈寅的脚底。
  伊莎贝拉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挽著父亲勒布朗的手臂。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不是那种夸张的蓬蓬裙——裙摆垂到脚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是简洁的一字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月光养了整个秋天的白瓷般皮肤。她母亲留下的那条锁针链安静地垂在锁骨之间,顶端那颗极小的蓝宝石正好落在心口位置。头髮全部盘了起来,只留两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没有化浓妆,只涂了一层极淡的唇釉,浅粉色,在暖光灯下泛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光泽。陈寅站在舞池边缘,穿著那件布莱顿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西装——深灰色,肩膀刚好,袖口磨得有点发亮。里面是那件他穿过无数次的深蓝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只是把第一颗扣子鬆开了。
  伊莎贝拉鬆开父亲的手臂,朝他走过来。她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替他系上领口那颗鬆开的扣子。她的手指擦过他的喉结,指尖微微发凉,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还没等到融化就被下一片盖过去了。
  “扣子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