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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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把他带来的甜甜圈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回陈寅面前的餐巾纸上。然后转回去重新调整了离子交换层析柱的流速,用移液枪吸取澄清液时动作平稳得连液面都没晃动一下。“今晚如果第三轮纯化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她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没有抬头,“我们就正式拥有一组可以在麦考密克教授的量子模擬程序里跑完整个摺叠路径的嵌合受体。十七年前的原始记录里没提过它能跑通摺叠路径——但at备份里的单碱基编辑应该把它的摺叠自由能降低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陈寅安静地看著她核对光谱跑条、把凝胶图上每一条带的位置和標准参照物逐一比对、最后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第三轮纯化纯度95.2%,摺叠自由能-14.3 kcal/mol”。她把笔放下,摘下护目镜,转过来看著他。

  “凯萨琳是对的。她把这个受体藏在at备份里整整十七年——不是因为怕被销毁。是因为在量子模擬能算得动它的摺叠路径之前,这段序列根本就不能用。它不属於这个世纪。它是被提前写好的未来。”

  安娜把最后一组跑胶结果压在实验记录本下方,脱下手套,把那条黑白格围巾重新繫上。她的手还带著刚从低温室出来时残留的冷意,指尖碰到陈寅递来的热茶时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她只是垂下眼睛,看著茶杯里那几片被他额外放进去了的生薑——她只提过一次在西伯利亚孤儿院里喝过薑茶,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但他记住了。

  又是一个周六下午。

  戴利城据点地下室里,罗德尼终於把那根从奥斯汀带回来的旧內存条里最后一段数据碎片拼了出来。不是加密文件,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一段被反覆录製、反覆刪除、最后只剩几秒残留的音频波形。他把波形导入音频工作站,降噪,放大,把电平调到接近最大值。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断断续续,背景里有持续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和呼吸机风箱的节律。

  “……十七个。十七號是最特殊的。他会在很多年以后自己找过来。等他自己想通——为什么他能在所有人设限的地方继续保持清醒。灰烬不是一个项目代號,是……结局。”

  音频在这里中断了。罗德尼把进度条倒回去又放了一遍,然后把耳机摘下来,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速说:“这是凯萨琳·奥斯汀生前最后一段录音。录製时间——就在她被董事会强制终止项目的前一天。音频文件在碎片里被覆盖了非常多次,最后一次覆写时间戳是火灾当晚。有人在那天晚上拼命想刪掉这段录音。但没刪乾净。”

  罗德尼没有就此停下。他沿著凯萨琳旧內存条里残留的路径列表逐条比对,把音频文件附带的日誌段逐帧拆了出来。他发现这段录音生成的同时,凯萨琳向一个早已註销的加密地址发送过几封纯文本邮件;邮件正文无法还原,但邮件在伺服器端残存的標题摘要被罗德尼从硬碟边缘区里拼了出来。六封邮件的標题分別指向亚利桑那各个坐標——图森的基因注释库,纽奥良的蛋白图纸伺服器,阿尔伯克基的病毒载体合成酶序列……而在最后一封发送失败的草稿箱残片上,一个用希腊字母x和数字17手工录入的標识符被原样保留了下来。δ?po——礼物。

  罗德尼把显示器转向安娜。

  安娜站在地下室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把那段音频听了一遍,耳机还掛在单侧耳朵上。然后她放下耳机,走到操作台旁边那台哈斯vf-2铣床边上,把那里放著一个防火文件柜的柜门拉开,从里面取出凯萨琳写给陈寅的那封信的原件。她把信纸拿在手里,对光照了一下,纸面背面极其隱晦的旧钢笔墨跡在日光灯光下显出几个用希腊字母和数字拼出的序列號——最后一个序列號是她本人的脐带血存档编號,签署时间比她的出生日期早了整整两天。

  她这辈子都以为母亲只来得及塞给她一只北极熊。现在她知道,凯萨琳在那之前就已经用最后一段清醒的时光给这份“备用对照样本库”留了一把同时打开过去与未来的钥匙。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文件柜里,关上柜门。然后她转过来看著陈寅。

  “凯萨琳给我的信没有署名。她把嵌合受体编码到冬眠项目的单碱基编辑位点里,不是为了防卡拉汉——”她停了片刻,“是为了让未来的量子模擬程序能在解析结构时直接把这个蛋白的反向结合域切成给我准备的答案。十七年前她没有留我的名字。但她写了我的代號。”

  她把手从围巾流苏上拿开,平放在实验记录本旁边,指尖正好压住那一行“纯度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