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那之后过了几天,陈寅在一份凯萨琳更早年的临床备忘录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得几乎被忽略的註脚。那个註脚写道:“推荐使用prm校准血清(at备份-f代號-浓度未定)进行受体阻断测试。”f。frost。这行註脚的笔跡不是凯萨琳本人,而是一个署名缩写“e.w.”——埃莉诺·沃克。
  安娜把这段註脚列印出来反覆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用指尖按住“fross的”那几个字母,指甲发白。
  “埃莉诺曾提到我母亲夹带出境的那份at备份编號从prm-at-004连续排到006。f是三个批次的共用前缀。那不是凯萨琳隨手取的代號——是我母亲在乾冰筒交寄单上籤的收件人化名。”
  她沿著註脚缩进继续往下发掘。凯萨琳撰写备忘录时的首席临床协调员埃莉诺在当年的內部邮件中把frost標註为“备用对照样本库”,建议同一批次的实验体也採用这个代號指代安娜本人。换言之,安娜·沃尔科娃从脐带血被冻存的那一夜起,凯萨琳和埃莉诺就已经准备好了她未来的所有事。她未来的名字、未来的研究方向、未来的论文署名——全是她母亲和凯萨琳在她还没有记忆之前就替她选好的。
  安娜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又从手腕上褪下发圈把头髮重新绑紧;她没有用任何实验室设备,只是用一支旧钢笔在最便宜的便签本上一行一行地把已知的基因位点对齐。十七年前她母亲替她选了代號,如今她自己把代號写进斯坦福的联合落款。
  林薇没有打扰任何人工作,但她知道这件事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安娜——这个没有出生地记录、没有国籍档案、没有社保號码、在俄国警局证物室里和冷冻管一起熬了很多年、在欧洲各处的黑市数据贩子之间辗转挪移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全部藏进一个临时邮箱里的“无国籍难民”——將以独立研究者的身份受邀进入一个影响因子几十的国际物理与生物医学交叉课题组。邀请函不是凯萨琳写的,和她母亲也没有任何关係。是安娜自己从那堆解译碎片里拼出了嵌合受体的整个结合域。
  当天下午,凯萨琳寄出的最后一个快递包裹的签收单被埃莉诺从花店传真过来。签收单底部的便籤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给安娜:“项目终止时备份已经送出。没有留你的名字,是因为我希望你自己选。”安娜把那行字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终折好收进背包最內侧夹层,和斯坦福的邀请函放在一起。
  麦考密克教授亲自批了安娜的临时实验室门禁卡。
  那间实验室在斯坦福物理系大楼的地下一层,紧挨著液氦稀释制冷机的设备间,原来是个废弃的伺服器机房。麦考密克叫人把旧机柜搬走,换上一张光学平台、一台高性能计算工作站和三块可移动白板。白板上全是林薇上周远程连线时写下的基因编辑载体注释,红蓝绿三种顏色的马克笔交错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覆修改过无数遍的作战地图。
  安娜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她把头髮盘进一次性发网里,换上林薇给她找的那件旧白大褂,整个人从背影看几乎和斯坦福物理系的博士后没什么两样。陈寅有时放学后会开车过来接她,顺便带一份埃克托当天新配方的甜甜圈。
  实验的起步极其艰难。灰烬计划和冬眠项目的原始数据时隔太久,大部分载体已经失效多年,at备份里那份嵌合受体单碱基编辑的稳定性和凯萨琳的备忘录描述存在出入。安娜从凯萨琳那批冷冻乾冰管里提取到的活性样本不到百分之三,其中能用离子交换层析法纯化到合格纯度的蛋白只有几份。她在第三次尝试把嵌合受体克隆进hek293细胞株失败后,把冻存管往液氮罐里一放,摘下护目镜往实验台上用力一搁,用俄语说了句什么。那句话很短,语气很冲,但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
  “俄语骂人也这么冷吗?”陈寅把一份埃克托新烤的焦糖布丁甜甜圈放在她实验记录本旁边。
  安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把那句俄语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来。
  “『冻了太久的样本不能急——急了就没用了。』”
  陈寅把甜甜圈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那你不是在骂人。你在跟样本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