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寒旌逢众议(一)
车帘缓缓落下,乌什哈达一夹马腹,车队辚辚而动,顺着谷口道路往京城方向行去。
图伦与鄂齐尔站在村口,望着渐渐远去的车架,久久不动。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山谷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掠过田野,带着淡淡的草木与硝磺气息。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都知道,今日这深山谷里的一番论道,绝不仅仅是定下了一个化学司、几款新火器。
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百年漫漫长夜的第一缕光,就从这不起眼的山谷里,悄悄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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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阵阵,辚辚车轮,沿着京郊官道缓缓向城门行去。
车厢宽敞,铺着厚软的绒垫,王拓靠在壁上,肩上的伤折腾了半日,此刻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少年也不多言,只微阖双目,靠在那里浅浅小憩,呼吸渐渐匀净,长睫垂落,在白皙的俊脸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此时不同于白日的意气风发,只留了几分少年之人的清瘦沉静。
刘林昭坐在对面,见王拓疲累的小憩,便放缓动作,手中的茶盏小心的搁下,唯恐发出半分声响。
车窗外的树影缓缓倒退,映在其脸上明明灭灭,刘林昭望着少年沉静的睡颜,心头思绪翻涌,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位小主子年不过总角,自那日说出了“改天换日”的话后。
那时他与福康安一般心思,只当是少年人天资卓绝、意气风发的狂想,并未真的往深处去想——纵是神童,八岁的年纪,又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想来一时激愤所说的言辞,少年心性过些时日也就淡忘了。
第240章官道寒旌逢众议(三)
可今日这一趟遗孤营走下来,刘林昭才惊觉,那些曾经只停留在口头上的谋划,早已在自家二爷不动声色的布局里,一步步化作了实物。
从结交英吉利赫胥黎侯爵,以格物之学、新式器具为筹码,定下通商与技术盟约,悄无声息便笼络了海外强援;到圣上亲赐的这一营人马,被他悄悄改了建制,水泥、轧棉机、薄铁板、从颗粒火药到青铜野战炮,从纺纱机具到三酸两碱,桩桩件件都是闻所未闻的新事物,却又样样都能落到实处,看得见成效。
更不必说自家爵爷不日督师闽浙,筹建福建水师、经营南洋兰芳的布局,早已在这山谷工坊里埋下了伏笔。
军械、匠作、矿脉、航路,一环扣着一环,章法分明,步步为营,哪里像是一个八岁孩童的谋划?
从前总听小主子说“只有我能救华夏”,只当是少年人胸怀大志的豪言;今日再想,那些惊世骇俗的格物之理,那些条理清晰的施政方略,那些远涉重洋的布局,样样都是在为这句话铺路!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恰恰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布局。
刘林昭望着王拓稚嫩却沉静的眉眼,心口一点点热了起来。
福康安父子二人,对他如此的礼遇,推心置腹,言听计从,从未因他是汉人、是落魄谋士而有半分轻慢。
士为知己者死,古来皆然。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也曾想过金榜题名、登阁拜相,可蹉跎半生,才明白太平年月里,熬资历、混官场,终究难成大事。
如今天降奇人,这位小主子胸有丘壑,眼观四海,走的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若真能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挽华夏倾颓之前,那便是不世之功,远胜熬白了头混个三品闲职。
纵是风险难测,可博一个从龙之功、名垂青史的前程,总好过庸庸碌碌老死案牍之间。
刘林昭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余热切、坚定。
他轻轻理了理袍角,端坐如初,只静静守着小憩的少年,如守着胸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烈火。
也不知行了多久,车马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停住。
前方传来乌什哈达粗粝威严的喝声,隔着车帘传进来:
“前方何人?竟敢拦阻富察家车驾!”
车厢里的王拓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恍惚的惺忪,旋即便清明过来。抬手撩开半幅车帘,眉峰微蹙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
旁边端坐于马上的亲卫连忙躬身回禀:
“回二爷,前面堵了一群文人打扮的人,瞧着像是国子监的监生,领头的是个官儿,堵在官道正中,说要求见公子。”
王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点低声对刘林昭说道:
“想必是前日致美斋文会的余波,有人觉得受了委屈,找上门来替邹炳泰打抱不平了。”
刘林昭脸色微微一沉,神情郑重,低声道:
“公子不可大意。领头的若是国子监的官儿,多半是邹炳泰的门生故吏,或是同科同年。科举一道,盘根错节,房师、座师、同年,织成一张大网,最是讲究党同伐异。这些人笔杆子厉害,坏人名声的手段也多,眼下爵爷正要督师闽浙,咱们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太多文人,免得他们在背后造谣生事,掣肘爵爷。”
稍作停顿后,又低声补了一句道:
“公子年纪轻,未必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要不要学生先去应付几句?”
王拓摆了摆手,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洒然道:
“先生的心意我知道。科举门生故吏那一套,什么乡试同榜、会试同年、座师门生,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心里有数。不必替我担心。”
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谑声道:
“既然人家都堵到家门口叫阵了,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我倒要看看,邹炳泰憋了两日,派出来的是个什么角色。”
外面的争执声渐渐大了起来。
只听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倨傲的男子高声喝道:
“本官国子监博士柳存礼,掌博士厅课业,两榜进士出身,特率国子监诸生,求见骑都尉富察?景铄公子。本官屈尊降贵,登门求见,难道连一面都见不得?景铄公子师从刘崇如大人,在上书房读书习礼,总不会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忘了吧?”
乌什哈达闻言,脸色一沉,按住腰间佩刀,声如洪钟怒骂道:
“放肆!我家公子是钦封骑都尉,兼世袭云骑尉,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说罢,虎目一瞪,扫过眼前乌泱泱数十名监生,语气更厉:
“柳大人是两榜进士,该懂朝廷法度。京畿官道,天子脚下,你带着数十名监生拦路堵道,拥簇逼压,形同聚众要挟,这是哪家的礼数?真要论起规矩来,你这是威逼勋贵,鼓噪生事,真闹到顺天府、御史台去,你脸上好看?”
柳存礼被他一番话顶得一滞,随即讪讪一笑,捋了捋颔下胡须,皮笑肉不笑地道:
“将军言重了。正是因为我等敬重骑都尉的才名,才率众前来请教。人多了些,是因为诸生仰慕公子才学,都想一睹风采,怎么能叫威逼?将军这话,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仗着自己是文官、是两榜进士,笃定了武将不敢轻易对他动手,更笃定王拓不敢不见。
真要是传出去“富察家二公子不敢见国子监诸生”,那才是真的损了名声。
乌什哈达性情刚烈,见他这般阴阳怪气,顿时心头火起,刚要开口喝骂,后侧车架内便传来王拓清越的声音:
“乌什哈达,退下。”
“嗻!”乌什哈达应声收了气势,狠狠瞪了柳存礼一眼,一拨马头,带着亲卫往两侧退开,让出了正中的通路。
黑油马车缓缓前行,一直驶到人群正前方,才稳稳停住。
车帘一掀,王拓并未下车,只扶着车框,稳稳站在了车辕之上。
第240章官道寒旌逢众议(四)
暮春风光里,少年一身月白长袍,肩背挺直,虽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可立在高处,垂眸扫下来时,那股子从容冷峭的气度,竟压得下方数十人都为之一静。
少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此刻面色淡淡,指尖漫不经心叩着车框,丹凤眼微微眯着,瞧不出喜怒,只那目光扫过柳存礼时,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
官道两旁本就有不少过路的行人: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赶着骡车的车夫、挎着竹篮往城里送菜的农妇、背着书箱赶路的穷秀才,还有一位须发半白、挎着药箱的游方郎中。
原本被堵了路,正三三两两聚在一旁低声抱怨,此刻见勋贵车驾和国子监监生对上了,都纷纷踮起脚看热闹,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都等着看这场交锋。
刘林昭紧随其后下了车,目光往人群后方一扫,便瞧见了站在监生外围的。
傅通一身官服有若鹤立鸡群甚为显眼,只见其眉头紧锁,瞧着甚是关切。
他与傅通素来相熟,傅通是富察氏旁支子弟,在户部任郎中,素来稳重。此刻见状,刘林昭便不动声色地沿着护卫边缘,绕着人群后侧走了过去。
王拓居高临下,声音清越,字字清晰的都落在众人耳中:
“柳博士率众拦路,不知所为何事?”
这边王拓话音刚落,那边刘林昭已走到傅通身侧,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刘林昭压低声音,先开了口:
“傅兄,怎么闹成这般局面?这些人也太不成体统了,光天化日拦阻勋贵车驾,就不怕言官弹劾?”
傅通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场中少年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赞叹:
“还不是前日文会闹的。你是没在当场,咱们这位景二爷,那日可真是闯下了天大的名头。几首诗词真是力压全场!”
刘林昭一愣:“哦?我只听闻文会上起了些争执,二公子占了上风,倒不知详情。这二公子于诗词一道,竟真有那般造诣?”
“何止是有造诣!”
傅通摇着头,低声道,
“本来是邹炳泰、金士松带着张百龄那帮人,有意设局打压,想借着文会折辱景铄,顺便压一压瑶琳兄长和崇如公的气焰。哪成想咱们这位二爷,半步不让,步步紧逼,先是茶百戏压了张百龄,后来诗词争锋,连作三首,首首都是传世的精品。定郡王当场就喊出了‘当代小容若’的名头,半点儿都不夸张。”
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接着道:
“到后来张百龄他们压不住了,邹炳泰老羞成怒,亲自下场诘难,结果被景铄一篇《少年华夏说》,直接问得哑口无言。里面有几句,‘少年智则华夏智,少年强则华夏强’,‘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说得那叫一个气吞山河。”
刘林昭闻言,脸上满是诧异:
“《少年华夏说》?这名字我倒隐约听人提过两句,只当是坊间夸大其词,竟真有这般分量?”
“分量重着呢。”傅通接话道,
“这篇文一出,京城翰林圈子都炸了。年轻官员个个拍案叫绝,觉得说到了心坎里;那些老迈保守的,却骂他狂妄悖逆,视满朝耆老为老朽尘埃。如今这两日京里赞的骂的各占一半,热闹得很。”
言罢,朝柳存礼的方向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颇为不屑的低声道:
“姓柳的是乾隆三十七年的进士,与我和张百龄同科。邹炳泰是他会试的房师,素来走邹炳泰的门路,在国子监冷板凳坐了好几年,一直不得志。这次就是想借着这事博个‘不畏权贵、直言敢谏’的直名,踩着景铄往上爬。”
“邹炳泰那日被景铄怼得下不来台,回去就告病了,两日没上朝,姓柳的便跳了出来,串联了一帮监生。我本是当值听说了消息,特意赶过来想劝劝,可哪里劝得动?正寻思着怎么给你们递个信,你们就到了。”
刘林昭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道:
“这帮腐儒、翰林,大本事没有,可捕风捉影、坏人名声的手段倒是一流。爵爷眼看就要南下督师,这时候闹出非议,终究是麻烦。”
“可不是嘛。”傅通叹了口气,又道,
“还有一桩事,也给他们递了把柄。沈清晏沈大家,前日文会之后,第二日便自赎脱籍了。我私下差人摸了摸,手续办得极快,顺天府、教坊司的档口都被人打了招呼,走得干干净净,连常去的胭脂铺、琴社都没了音讯,像是有人特意替她抹了行踪,手笔不小。京里好些倾慕她的文人学子,都把账算在了景铄头上,说他仗着权势强掳佳人,姓柳的便是拿这事当由头来的。”
刘林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摇着头低声道:
“咱家二爷今年才八岁,哪里来的这些风流手段?这不是信口雌黄、凭空污蔑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傅通语气冷了几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个能攻讦的由头罢了。”
二人说话间,场中的已经开始针锋相对。
柳存礼见王拓开口,当即往前迈了一步,先是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随即语气便带上了几分绵里藏针缓声道:
“景铄公子,久仰大名。前日致美斋雅集,公子一战成名,落了个‘当代小容若’的美誉,诗词风流,传遍京华。连八孔箫的制法,都传是公子手笔,真是少年才俊,令人叹服啊。”
他先捧了两句,话音一转,语气便沉了下来冷声道:
“只是公子才名归才名,有一件事,本官与诸生却实在不解,特来请教。前日文会之上,公子为沈清晏沈大家作词赠诗,又是《冬夜咏梅》,又是《满江红》长调,为她正名,瞧着交情匪浅。如今坊间都传,沈大家自赎其身之后,一夜之间便没了踪迹,不知所踪。京城这么大,若无勋贵世家出手遮掩,她一个风尘女子,岂能走得无影无踪?”
柳存礼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王拓,语气忽的拔高了一分,带着几分诘问冷声喝道:
“本官敢问公子,沈大家如今身在何处?公子莫非是仗着家世爵位,强逼佳人,行那纨绔藏娇之举?这般焚琴煮鹤、强人所难,怕是有损公子的才名吧?”
这话一出,身后的监生们顿时纷纷附和,嗡嗡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