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火研机追远略(一)
《渔家傲?燧火远略》
远舶携来枪锷削,
分厘细测窥机钥。
滑体初成力未若。
思更拓,
旋膛线走穿云幕。
重炮分门规制各,
城防水战皆堪托。
连转轮机飞电落。
功日博,
边关海塞威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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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伦听得心潮澎湃,躬身道:
“奴才记下了!回头便从右翼旧人里挑最合适的,半个月内便动身南下,走广州转南洋,绝不惹人注意。”
王拓点点头,又坐回椅中,话题一转,落到了商队上:
“营里名下的商队,如今是什么情形?几处庄子上的商队,是各走各的?”
“回主子,各庄子原本都有自己的商队,走海路的、走内河的、走陆路的,各有各的门路。走海路的下南洋、去广州,走内河的跑江淮、苏杭,走陆路的走蒙古、陕甘。奴才前几日已经带人悄悄核过一遍账目,各处商队的钱粮都还算殷实,除了自给自足、养着护卫与杂役,每年都有不少盈余,只是线路多有重叠,平白耗了不少人力运力。”图伦一一回道。
“嗯。”
王拓点头颇为赞赏的说道:
“改日你把苏赫和玛海都带过来见我。商路必须整合,重复的线路、冗余的人手都裁掉,省下来的本钱拿去拓新线。皇爷爷已经准了罐头的生意,由咱们和内务府合办督办。这生意看着小,实则用处极大——行军打仗能当军粮,远洋航行能补膳食,闹灾荒的时候能当赈灾粮,存放年余都不坏。”
“我已经先打发了一批工匠往闽浙、陕甘两处设坊,就地取材造货,省得长途转运损耗。京里也不能空着,就在我府上的庄子里再开一处作坊,成品先供内务府采办,余下的货,找靠谱的商户分销出去,把南北销路都铺开。先从京城、广州、福州三个口子试水,卖得好了,再往各省扩。”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商队赚来的银钱,用途分轻重缓急。头一等,专供暗谍密卫的日常开销与扩充用度,人手、眼线、打点,处处都要银子;第二等,专供鄂齐尔这边的工坊采买物料、试制新器、匠人赏钱。钱粮是万事的根基,不管办什么事,银子跟不上都是空谈。所以商队这一块,你务必抓牢,后勤供给绝不能出岔子。”
“具体怎么经营、怎么走货,我不瞎指挥。遗孤营立了上百年,自有你们传下来的手段与门路。只是有一句话我撂在这——”
王拓目光直直看向图伦,语气直白,没有半分虚饰遮掩,
“但凡做事,就必须有监管。我不拿空话套你,也不跟你讲什么全然放心的虚礼。遗孤营往后有大用,营里的人、钱、货、路,每一样都得在我的掌控之内。等阿玛离京后会留下林书翰林先生在京辅佐我理事,所有总账都要交给他统一稽核。规矩立在前头,对大家都好。”
图伦脸色微微一正,躬身道:
“奴才省得。必当秉公办事,绝不敢有半分私心。”
王拓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一旁垂立的鄂齐尔,神色缓和了些许。
比起庶务调度,他更在意的,还是工坊里这些实打实的技艺——这才是将来安身立命、争霸海疆的根本。
“工坊这边,我也有几句话交代。我素来看重匠作技艺,你们也别总把自己当成只懂奉命干活的匠人。凡事不能我说一步,你们便动一步,要自己懂得琢磨、懂得改良、懂得推陈出新。真正的好手艺,从来不是照搬照抄抄出来的。”
“奴才谨记主子教诲。”
鄂齐尔本来在一旁听自家主子交代图伦行事,暗自思量今日的所见,心知这个主子胸中自有沟壑,只怕所图非小,正自又惊又喜心下恍惚之时,听王拓和他说话,忙躬身应道。
“先前教你们的炼煤为焦之法、甄选低硫精煤的门道,还有寻新的耐火材料升级高温炼炉的法子,都安排下去了?”
王拓问道。一说起匠作正事,鄂齐尔顿时精神一振,回道:
“回主子,都安排了专人在试。按您说的,先把原煤洗去煤矸石,再按肥煤、气煤、焦煤三比二比五的比例混好,封在窑里隔绝空气干馏,烧去硫磺、油烟和杂气,炼出来的焦炭果然比原煤耐烧,火力也猛得多,炉温比之前高了不少。”
言之此处,语带犹疑的接着道:
“只是如今人手实在吃紧。您先前交代的六连珠手铳、带弹带的连珠快炮,还有方才见过的西洋击发装置,都拨了单独的工坊、专人在试制。可这几日您催水泥催得紧,大半熟手都调去水泥作坊了,其他几样进度便慢了些。”
王拓点点头,反而神色郑重了几分安抚道:
“我知道你们难。所以这次皇爷爷把余下两个庄子的匠人都拨了过来,再加上府里庄子上原本的铁匠、木匠、铸炮匠、窑工,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三四百人,过些日子我都一并交到你手里,由你统一调配。咱们也别再像从前那样混着干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正式立几个司,各管一摊,权责分明。”
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落下字迹,边写边说:
“头一个,立冶炼司。这是所有匠作的根基,重中之重。核心只有一件事:炼出合用的好铁、好钢、好铜,分门别类,各有用途。”
王拓笔尖一顿,抬眼看向鄂齐尔,语气细致了许多:
“我问你,如今咱们铸炮、打刀、做机器,用的都是什么铁?”
鄂齐尔连忙道:“回主子,大多是生铁铸铁,也有一部分熟铁。铸铁硬,但是脆,容易裂;熟铁韧,但是软,不耐磨。好钢得靠工匠反复锻打渗碳,费料又费工,产量极低,一打就是十天半个月。”
“不错,看来你是懂行的。”
第236章燧火研机追远略(二)
“不错,看来你是懂行的。”
王拓赞许的微微颔首接着道,
“所以冶炼司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炼焦的工艺彻底摸透。用焦炭代替原煤炼铁,一则火力更猛,炉温能提上去,铁水能熔得更透,杂质更少;二则焦炭含硫低,炼出来的铁更纯粹,不容易炸膛。你要让人反复试,不同的煤种、不同的配比、不同的干馏时辰、不同的窑温,都记下来,找出最合用的焦炭方子。”
“第二件,升级炼炉,改良炒钢法。”王拓继续道,
“把咱们的竖炉再往高里修,鼓风的风箱换成活塞式的,再加上预热风管,把进炉的风先烘热了再送进去。炉温提上去了,才能炼出更好的铁。还有,我之前你们做的金属温度计,要每炉都用。不同温度下,加入何种材料,出的钢水质量如何,都一一记录在案。不能再靠老工匠用眼睛看、用经验猜,得有准数。每一炉铁的温度、成分、成色,都建档记好,日后要什么性子的铁,直接按方子炼,不用再瞎摸索。”
他指着纸上的“冶炼司”三个字,一条条往下说:
“你们要分出人手,专门琢磨不同的材料。哪一种铸铁,韧性最强、最耐冲击,适合铸战船的舰炮?哪一种铸铁,硬度够、成本低,适合铸城防炮台的重炮?哪一种铜锡配比的青铜,质地均匀、散热快,适合铸陆战野战炮?你别小看铸铜炮,西洋人如今陆战用的炮,多是青铜铸的,分量比铁炮轻三成,行军转运方便,还不容易炸膛。将来咱们的军队要打出去,经略南洋、平定边患,野战炮必不可少。”
“还有枪管。手铳、鸟铳的枪管,不能用脆硬的生铁,得用低碳熟铁,反复锻打,卷成管,再磨内壁。日后要是能炼出匀净的低碳钢,枪管便能更轻、更结实、打得更远。还有机器上的齿轮、轮轴、轴承,需要耐磨、抗压的高碳钢,这些都要冶炼司一点点试出来。”
“材料是所有器物的根,根基不稳,后面全都是空中楼阁。”王拓加重了语气。
鄂齐尔听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
他做了半辈子工匠,从来都是上头要什么便做什么,从没想过冶炼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竟能分出这么多花样。
讲完冶炼司,王拓笔锋一转,写下“火器司”三个字,神色愈发凝重道:
“第二个,立火器司。今日赫胥黎带来的五杆英吉利新式滑膛枪,也就是他们说的褐贝斯燧发枪,还有五把手铳,你们都见过实弹射试了。差距有多大,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轻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一杆样枪掂了掂,枪身沉实,约有八九斤重,指着枪身道:
“咱们大清的兵丁鸟枪,也是滑膛枪,可差得太远了。先说装弹,咱们是散装火药,倒多少全凭手感,多了少了都没准头;人家用纸包定装弹,一包就是一发的量,倒进去再塞铅弹,一气呵成。论射速,咱们的鸟枪打得快的,一分钟也就一两发;人家熟练的兵丁,一分钟能打三、四发。真要是阵前对上,咱们打一枪的功夫,人家能打两枪,这还怎么比?”
“再说射程。咱们的鸟枪,有效射程也就八十步,真正能打准人的,也就五六十步,最大射程不过百步出头。人家这英吉利的滑膛枪,有效射程能到一百二十步,打集群目标,两百步外都有杀伤力。差了近一半的射程,这就是天壤之别。”
鄂齐尔听闻这些脸色微红,躬身道:
“奴才们也知道差得远,只是一直不知道差在哪里。今日见了洋枪,才算是开了眼界。”
“知道差距就好。”王拓点头,
“火器司头一个任务,就是把这几杆枪拆解开,每一个零件都量清楚、记明白,燧石、击锤、药池、枪管、枪托、准星,每一处尺寸都用天度尺卡准了,先学会仿制。不要求一模一样,但威力、射程、射速不能差得太远。仿制摸透了,再琢磨怎么改良。之前教你们的天度尺计量法,必须用起来传下去务必所有工匠都要熟练掌握,易损零件务必做到尺寸统一、可拆可换,日后量产了,才不至于坏一个零件便废一杆枪。”
说着,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根枪管的剖面,里面刻着几道螺旋的细线:
“你再记着,滑膛枪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将来,是线膛枪,也叫来复枪。你看这枪管内壁,刻上螺旋的膛线,铅弹射出去时,会顺着膛线旋转起来,就像陀螺一样,飞得稳、打得准,受风的影响也小。”
“这种线膛枪,有效射程能到三百步开外,打得准的射手,四百步外能取人性命,精度比滑膛枪高了何止一倍。西洋如今也有,比如他们的肯塔基步枪,只是还没普及,都是猎人、神枪手在用。为何没普及?因为难。”
王拓点了点膛线图,一条条数着弊端:
“头一个难,是加工难。枪管就那么细,要在里面刻出均匀的螺旋膛线,全靠工匠手工一点点拉削,费工费时,产量极低,成本极高。”
“第二个难,是装弹难。铅弹必须和枪管贴合极紧,才能嵌进膛线里跟着转,所以装弹的时候得用小锤子把铅弹砸进去,慢得很,一分钟能打一发就不错了,阵前根本来不及。”
“第三个难,是费枪管。膛线磨平了,枪就废了,比滑膛枪寿命短得多。”
“但这些难处,都是可以慢慢克服的。”王拓语气笃定,
“加工难,咱们就琢磨拉膛线的机器;装弹难,咱们就琢磨更合适的弹型,或者干脆从后膛装弹。这是日后的大方向,你们火器司要分出人手,专门琢磨膛线。缠度多少合适、几条膛线最合适、用什么法子加工最省事,都慢慢试。别等人家都普及了,咱们才刚听说这东西。”
顿了顿,王拓又说起火炮,指尖在海图的舰船位置点了点:
“不光是枪,炮也是一个道理。如今不论是舰炮还是陆炮,都是滑膛前装炮,打的都是实心弹,准头差,射程也有限。日后炮管里也能刻膛线,射程、准头都能再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