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件同模开匠轨(一)
王拓指尖落在微凉的纸卷上,心中也微动。他原以为赫胥黎此番至多带些火器、钢铁样品,却没想到会送出这般分量的东西。有了这些成熟图样,陈石坞便能少走十数年的摸索弯路,直接站在西洋工匠的积累上往前赶。
少年抬眼看向赫胥黎,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份礼,很好。我收下了。”
赫胥黎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斯托克顿也跟着莞尔。
王拓那张图,仍摊在长案之上。
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已经不再只是方才那座马圈、飞轮与配重架。
珍妮机的纱锭、滑车,骡机的牵伸架、往复轨道,还有几处尚未定下尺寸的传动轮,都被陈石坞的工匠用细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问号与小字。
斯托克顿站在案边,把图纸上的演算和图样,临摹抄录到自己的手札中,手指压着其中一幅图样的边角向王拓问道:
“景铄先生,若照这张图先做珍妮机,您以为应当从多少锭开始?”
第233章分件同模开匠轨(三)
王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直接答道:“八锭。”
斯托克顿微微一怔。
王拓拿起一旁的铜尺,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作不出更多的,而是八锭是最为合适的数量。陈石坞的工匠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机器,先少一些,容易看清每一处传动。纱锭太多,木架要加宽,主轴要加长,滑车的重量也会跟着上去。只要有一处不稳,整排纱线便会一同乱掉。”
说着,转头看向鄂齐尔带领下的几名围在长案旁的工匠,直接说道:
“先打八锭的样机。主轴、纱锭、滑车与手轮,各部件都要做活,不许依着木匠老法子,榫卯胶钉、死死攒成一整块。往常木器坏了一处,便要拆整架返工,费时费料,纺机不能走这个老路。”
“所有零件尺寸,务必严卡图样分寸,分毫不得偏差。同一样部件,要做得同模同矩、分毫不差,统一定制。日后哪一处磨坏、崩裂了,直接卸下旧件,换备用新件上去便是,不必动整机的骨架。既省工时,也免得拆拆装装走了原定形制。”
话音落,王拓又补了一句道:
“你们仔细看图样,有什么疑惑只管当场提出来。我若有说不周全的地方,这边还有斯托克顿先生,他是英吉利专研纺机的大匠人,必能给你们讲透内里的分寸。”
一名年长工匠俯身盯着图纸上的滑动夹杆,躬身道:
“主子,这滑车往复的路程,图上只标了大致长短。若照咱们常用的硬木做,短了怕棉条牵伸不开,纺出来的线没劲;长了又怕扯得太急,棉条容易断。”
“所以头一架不定死。”
王拓指尖点过轨道两端,“滑车轨道两头留出可调的槽位,先做短、中、长三种行程的试样。木架上的孔位多打两副,换行程时不必重做整副架子。试纺三两天,哪一种粗细最匀、断头最少,便定哪一种。”
那工匠连忙点头,低头记下。
又一名木匠指着锭位排布问道:
“主子,这纱锭之间的距离,是否必得照洋人的图纸分毫不动?咱们本地的木料纹理粗,锭座若做得太窄,怕咬不住轴,转起来晃。略略放宽些,能不能也转得起来?”
“能转,不等于能纺得好。”王拓不置可否的说道。
伸手取过装图纸的匣子内一只提前做好的木制纱锭,指尖一拨,那锭子转了几圈停下,末了微微晃了两晃。
“你们先看它停的时候偏不偏摆。纱锭座若是不正,转得越快,晃得越厉害;晃得厉害,纱线的粗细便跟着忽松忽紧。珍妮机最要紧的,不是一次能纺多少根,是一个匠人能不能同时照看七八根、十几根纱,还能叫每一根都不缠、不拧、不断头。锭距若是乱改,纱线挨得太近,转起来便会互相蹭、互相缠,反倒不如少装几锭。”
工匠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伸手去拨那只纱锭,仔细看它的偏摆幅度。
一旁的鄂齐尔皱着眉头问道:
“主子,那传动轴和锭子轴,木头的和铁的该怎么分派?全用铁的自然结实,可咱们打不了那么多细铁轴;全用木头的,又怕磨不了几日便松了。还有底下牵绳的地方,用麻绳还是皮绳,也拿不准。”
“不必处处都用铁。”王拓道,“受力大、磨得厉害的地方,比如主传动轴、轴承衬套,先用铁或是铜套;机架、滑车、外壳这些只撑架子、不受硬磨的,好木料便够用。轴承处先做铜衬套,外头留出更换的余地,别为了看着像洋货,便把铁料乱堆上去。”
说着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斯托克顿:
“至于传动绳带的松紧、锭子转速的配比,斯托克顿先生整日跟纺机打交道,最是熟稔,不妨请他讲两句。”
斯托克顿本就在凝神听着,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工匠们缓缓开口,沙勿略在旁低声转译:
“斯托克顿先生说,英吉利早期仿制珍妮机时,也常在绳带上出错。麻绳弹性大,转速忽快忽慢,纺细纱最容易断头;熟牛皮割成的扁绳最稳,只是怕潮、怕磨,要常换。锭子底下的绳槽深浅要一致,深了卡绳,浅了打滑,八根锭子的转速差一丝,纺出来的线便粗细不均。他还说,若是木料不够细,锭座可以做得略宽,但锭子本身的垂直度一定要校好,比锭距宽窄更要紧。”
工匠们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追问了两句绳槽的深浅,斯托克顿又指着图纸上的锭底部位,比画着说了分寸。
末了,一名老匠人摸着图纸上的可拆卸部件,叹道:
“往日做木器,都是卯死钉牢才算结实,从没听说故意做活、留着拆换的。这么一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斯托克顿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转头对赫胥黎低声说了几句。
沙勿略随即转向众人,带着些许异域的口音清晰的传入耳中:
“斯托克顿先生说,英吉利不少工坊最初仿造珍妮机时,也只晓得照着样子做整架,坏了便整台扔。直到后来才慢慢学着分部件做、统一尺寸,坏哪件换哪件。他没想到景铄先生不仅懂机器原理,连工坊里省料省工的法子都想得这般周全。他还说,分清哪里该精确、哪里只做支撑,了解机器的构造每个零件的用途不要一味照着外形仿造。”
王拓微微颔首,看向众工匠:
“正是这个道理。今日叫你们都过来,便是要你们把疑问都摆在明面上。做机器最怕的不是有疑问,是明明不懂却装懂,硬着头皮往下做,到头来费了木料、耗了工时,做出来的东西还不能用。有疑惑便问,问明白再动手,才是最快、最对的路子。”
他将珍妮机的图样向旁边推了推,又把骡机的图纸展开。
这一回,工匠们的神情明显更谨慎了些。
珍妮机虽也有许多传动,可大体仍是手轮带动主轴,多根纱锭同时转动;骡机却多了一副往复移动的车架。棉条要被牵伸,纱线要加捻,最后还要卷到纱锭上。
三件事若不能配在一处,机器便不是纺得慢,而是整排纱线一起断。
第233章分件同模开匠轨(四)
赫胥黎的目光从案上的图纸移开,扫过一众埋头记诵、不时发问的陈石坞工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郑重。
他先前送出图样时,本以为王拓不过是领着匠人依样仿造,能做出个七八分形似便算难得。
此刻亲耳听他拆解每一处部件的功用、权衡木料与铁料的取舍,甚至照着北方工坊的手艺、马力驱动的形制改易设计,才晓得对方要的从来不是“仿出一台机器”。
他要匠人们摸透的,是这纺机内里的道理:何处是受力的筋骨,分寸差不得;何处只是围护的皮肉,可以因地制宜;何处易损,该做成可拆可换的活件;何处不顺手,便照着本地的用料与手艺调整。
更要紧的是,他定下了“同模同矩、坏件直换”的章程——这不是单做一台珍妮机的法子,是给陈石坞整套机器造物立了划一尺寸、部件通用的规矩。
赫胥黎心里清楚,便是在英吉利,这般成体系的部件互换、统一规制的思路,也才刚刚在少数大工坊里慢慢摸索,远未普及。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像是早已把这些道理想得通透。
见王拓正与斯托克顿凑在一处,对着图纸给工匠们细讲锭子校直、绳槽深浅的关节,一时半会儿商议不完,赫胥黎便抬手示意沙勿略随自己走到长案另一端,寻到正整理笔录的刘林昭。
三人就着案头的空白桑皮纸,谈起了闽浙港口的交接诸事。从商船靠泊的口岸、往来的班次,到随船运来的货物品类、数量,再到此番同行的机械教员、航海技师的职司与抵港时日,刘林昭问得极细,一桩桩一条条都落笔记清,连日后两地接洽的信物、通传的路径都一一问明。
“至于说教官之事。”赫胥黎略作停顿后语气从容的接着道,
“此次随船东来的人里,便有几位再合适不过的。”
刘林昭闻言抬眼,目光里添了几分兴致,静待他下文。
赫胥黎继续说道:
“罗素家族虽近几代家道不比往昔,军中的旧根底却还留着。族中旁支、家臣扈从的子弟,自小习练航海、枪炮与行伍规矩,长成后多有投军服役的;待到退伍,便转进家族商队听用。这几人里,有熟谙舰船操练、帆缆值更的,有通舰炮排布与操演之法的,也有在陆军火器队待过,燧发枪、队列射击、军械养护样样都懂的。”
刘林昭略一沉吟,问道:
“不知年岁几何?在下只怕从军日久、年事偏高,不耐往返教习的奔波。”
“先生多虑了。”
赫胥黎摆手笑道,“说是退伍,其实都正当壮年,身手半点没搁下。一则是家族旧人,知根知底;二则久在商队,行事也比现役军官活络,没那么多朝廷规矩拘束。”
顿了顿,又接着道:
“待船队折返广州,我便引他们与先生相见。谁适合往闽浙教习水师船务,谁能留岸教授火器操法,先生当面看过履历、试过身手再定。至于薪酬多少、任期长短、日常供给安置这些细务,你我慢慢商议便是,不必事事都专程往京城跑,劳烦景铄先生居中定夺。”
刘林昭当即拱手应道:
“如此最是妥当。海军船务与陆军火器本就各有所长,先见人、问清履历,再分派职司,方不致误用。该去闽浙的去闽浙,该留广州的留广州;薪俸、任期与供给诸事,咱们一桩桩列明了谈便是。”
王拓在一旁听见二人说到人员安排,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道:
“侯爵回广州后,一应人手先引见给刘先生便是。水师操演、陆战火器、航海测星的教习,乃至机造工匠、通晓西洋作物与花木栽种的园丁,不拘哪一路,都可先交与他接洽。”
他语气平和,神情郑重了几分接着道:
“刘先生自小授我书算理事,是我的授业师长,也素得家父信重。往后闽浙口岸、南洋航路一应事务,他都能替我家做主,侯爵只管放心与他商议便是。”
赫胥黎听得眼中亮光更盛,当即笑道:
“原来刘先生是景铄先生倚重的腹心之人,那便再好不过。既是如此,往后诸事我便径直寻刘先生接洽,也省得千里往返,多有叨扰。”
几人又对交接等琐事进行了一番交流后,议事厅里,各处声音又重新交织起来。
王拓仍在与工匠核对骡机图上的尺寸;斯托克顿不时俯身询问,沙勿略在旁将机器名词逐一译清。
刘林昭则与赫胥黎谈船期、人选和日后交接,偶尔低头在纸上记下一笔。
图伦和鄂齐尔穿行于厅内外,一面安排纸墨、木料和备用零件,一面将已经谈定的事项分别归档。
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外日光从正中缓缓偏向一侧。
图伦掀帘入内,先向王拓行礼,才低声道:
“主子,已经到用餐时辰了。膳食都已安排妥当,是否请诸位移步?”
王拓这才停下手里的笔。
他从袖中取出怀表,打开一看,表针果然已经越过午时。
案上的图纸还摊着,纱锭、滑车和往复车架的线条交叠在一处;厅外的日头,已在水泥路面上铺开一层明亮的白光。
王拓将怀表收回袖中,抬头道:
“先用饭。今日就在遗孤营里,不必另行张罗。鄂齐尔也带着匠人们回去用餐,不急在一时。”
说罢,又看向赫胥黎一行。
“侯爵也不必客气。诸位远道而来,便当在这里吃一顿便是。”
赫胥黎笑着起身。
“既然先生如此说,我们便叨扰了。”
议事厅内,众人这才陆续收起纸笔。
遗孤营的午膳,设在议事厅后的一处偏厅。
地方不算宽敞,收拾得却极干净。
靠墙一侧摆着两张长案,案上铺着素色桌布,中央是几道热菜,旁边另有炖汤、蒸鱼和几样时令蔬菜。
工匠们另设一席,侍卫与随行人员也各有位置,并不因今日来了外洋贵客,便将寻常人的饭食全都挪开。
王拓入席之后,先让图伦传话下去。
“今日诸位都在工坊里忙了半日,饭菜管够。工匠们先吃,不必等我们。”
图伦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