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阴共赴思前路(一)
苏雅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海兰察福晋一直坐在她身旁,见她吃得少,便不时替她夹些清淡软烂的菜。苏雅起初还想推辞,后来见母亲神色认真,只好慢慢吃了几口。
王拓看在眼里,便道:
“大姐姐这几日不必急着恢复功课,先把身子养稳。等过两日,我把前面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再写几道习题给你们预习。等姐姐精神好些,咱们再重新上课。”
梦琪一听,立刻抬起头来。
“过两日就上课吗?”
王拓见梦琪娇憨的神情,宠溺的道:
“先看你们预习得如何。”
“那我一定认真预习。”
雅澜在旁边接话戏谑道: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问你昨日讲了什么,你只记得午膳吃了莲子糕。”
梦琪脸颊一红:
“那是因为莲子糕确实很好吃。”
德麟坐在一旁,神色一本正经:
“能把功课记成点心,也算一种本事。”
梦琪转头看他,扭捏道:
“大哥,你也笑我。”
“我没有笑你。”德麟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若能把吃点心的心思分一半给功课,往后就不用每次都让苏雅替你遮掩。”
苏雅听了,忙道:“我什么时候替她遮掩了?”
“上回她把《大学》里的句子背错,你说她只是病后精神不济。”
“她那日确实不舒服。”
“可她前一日精神也不济,后一日还是不济。”
素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众人看向她,立时赧然,俏脸绯红一时娇艳如花。
梦琪被众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拉了拉苏雅的袖子腻声道:
“姐姐,你看他们。”
苏雅笑着替她把袖子理平,柔声道:
“你自己功课不用心,还不许旁人说了?”
梦琪顿时抿住嘴,低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海兰察福晋看着这一屋子孩子们的笑闹,神色也松乏了些。
自从苏雅出嫁之后,她已经许久没见女儿这样安静地坐在灯下,与人说这些琐碎家常。
出嫁后的苏雅,总是安静得过分。
回门时不大说夫家的事,想是怕家人挂心。
直到今日在福康安府陪了女儿一整日,见她能自己下床,能用些饭,也能听着旁人说笑,海兰察福晋才觉得,这些的烦闷似乎真的正在过去。
这顿饭没有人催促。
前院没有传来福康安回府的消息,后院便众人慢慢吃着。
阿颜觉罗氏问了几句海兰察府里的近况,海兰察福晋一一答了。
雅澜又说起府里新添的几匹小马,梦琪立刻来了精神,非说改日要让王拓带她去看。
“你先把骑术练好。”
雅澜宠溺的理了理梦琪的鬓角,柔声道,
“上回才骑了半圈,就吓得抱住马脖子不撒手。”
梦琪立刻不服的反驳道:
“那匹马突然打了个响鼻,我哪里知道?”
德麟坐在轮椅里,慢慢道:
“马打响鼻,与你抱住马脖子有什么关系?”
梦琪脸一红,娇嗔到:
“大哥,你又来了。”
德麟依旧不紧不慢的回了句:
“我只是问问。”
梦琪愈发的不依道:
“你明明就是笑我。”
“我若真想笑你,便不会只提马打响鼻这一件事。”
梦琪立刻警惕起来,疑声道:
“你还记得别的?”
德麟看向她,语气依然平淡,但是那满是戏谑的眼神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你去年追着西院那只公鸡跑了半圈,最后鸡翻墙走了,你摔进了花圃。”
梦琪顿时急了:
“那是意外!”
“你回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片芍药叶子。”
“那是风吹上去的。”
“你当时说,是那只鸡故意撞你。”
“它本来就是故意的!”
德麟终于笑了起来,谑声道:
“一只鸡,倒还挺有心机。”
梦琪气得拿起一块点心,作势要往他那边扔。
雅澜赶忙按住她的手。
“大哥只是说了几句,你还真要拿点心砸他?”
“他每次都记我的丑事。”
“那是因为你的丑事太多。”德麟直接回道。
梦琪转头看向王拓娇呼道:
“二哥!你看大哥!”
王拓慢条斯理地夹了菜,:“大哥说得倒也没有错。”
梦琪愣了一下,小脸羞得晕红,随即把脸转到一旁嗔声道:
“你们兄弟两个如今是一伙的。”
德麟靠在轮椅里,语气悠然摇头叹道:
“你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
这一回,连阿颜觉罗氏也笑了起来。
苏雅坐在海兰察福晋身旁,虽没有插话,眼里也有了笑意。
素瑶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只偶尔抬头看一眼众人,并没有加入几人与梦琪之间的打趣。
第226章廊阴共赴思前路(四)
王拓见苏雅吃得不多,便问道:
“姐姐,还要不要再喝半碗汤?”
苏雅娴静的摇头道:
“已经够了。”
海兰察福晋看了王拓一眼,替女儿答道:
“她今日吃得已是不少了,先不要勉强。病后胃口小,慢慢养着便是。”
王拓忙点头应声道:
“伯母说得对。”
旋即又对苏雅柔声道:“大姐姐。今夜早些歇着。功课的事不急,等我整理好了再送过来。”
苏雅应了一声:“好。”
素瑶听见这里,便又问:“那明日?”
她问得认真,显然还惦记之前定下的事。
王拓面色一正,低声说道:
“明日我要同赫胥黎侯爵过去看水泥工坊,张彻云大师兄那边已经先安排人去收拾作坊。只是明日还有洋人一道过去,谈的是工坊与制造,事情不会少。”
素瑶眼睛亮了起来,欢声道:
“那我能不能跟着去?”
见众人都面现戏谑的看着她,小女道俏脸飞霞,像是给众人解释一般,讷讷道:
“好些日子没见过大师兄了,心里想的紧呢!”
梦琪在一旁也跟着问道:
“二哥,我也想去。”
雅澜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拓。她年纪比二女大些,知道这趟不是纯粹游玩,可听见陈石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好奇。
苏雅同样抬起眼来。没有开口,只等王拓决定。
王拓略作思量,歉然对着众女道:
“明日不成。那边道路、住处和工坊都还在整理,去了之后也未必方便。赫胥黎侯爵他们要看的是水泥配制、烧制和后续使用,不是去庄子上散心。”
素瑶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一点。
梦琪也小嘴一噘轻声道:
“那只能等以后了吗?”
“等那边彻底整理好,我亲自带你们去。”
王拓忙安慰道,
“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水泥是怎么做出来的,也看看张师兄的作坊收拾成了什么样。”
素瑶重新抬起头:“苏雅姐姐也能去吗?”
“等她身子养好,自然能去。”
苏雅轻轻点头:“我会好好养着。”
素瑶这才笑起来:“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
梦琪忙道:“还有我和大姐。”
王拓看向雅澜:“大姐若得闲,也一同去。”
雅澜点头:“我自然愿意去。只是梦琪,你去了庄子上,可别只顾着追鸡撵狗。”
梦琪一听,立刻瞪向德麟:“大哥,你是不是又跟大姐说了?”
德麟神色无辜:“你自己做过的事,还需要我说?”
“我那次是帮厨房抓兔子。”
“厨房的兔子,是你从笼子里放出来的。”
“我只是让它们出来透透气。”
“后来厨房的人找了一个时辰。”
梦琪被堵得说不出话,索性转向王拓:
“二哥,你明日不许带大哥去,他总拆我的台。”
德麟淡淡道:“你若不想让我拆台,往后便少做些让人记得住的事。”
“那你也不许去陈石坞。”
“我本来也没说要去。”
梦琪一愣:“那你为何一直说话?”
“因为你一直在说。”
梦琪被他堵得脸颊发红,只好低头吃饭。
王拓看着兄妹二人,忍不住笑了笑。
德麟虽然坐在轮椅上,平日里也不大出声,可只要梦琪在旁边闹起来,他总能慢悠悠地接上一句,偏偏每一句都能落在她最没法反驳的地方。
这一顿饭便在这样的闲话里慢慢到了尾声。
苏雅只用了小半碗饭,便被海兰察福晋劝着放下筷子,改喝了几口汤。
阿颜觉罗氏吩咐人将桌上剩下的饭菜撤去,留下茶水和几样点心,让海兰察福晋陪苏雅再坐一会儿。
此时,前院传来消息。
一个小丫鬟从外头进来,先向阿颜觉罗氏行礼,随后禀道:“夫人,爵爷已经回府了。福灵安二爷可也一同来了?”
王拓听到这里,便转头看向门外。
小丫鬟见王拓神态忙又补充道:
“爵爷和二爷没有来后院,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前院书房。亲卫已经在书房外候着,说是有事要向爵爷回禀。”
阿颜觉罗氏点了点头:
“知道了。前头若有消息,再来传话。”
小丫鬟应声退下。
海兰察福晋看了看王拓:
“你阿玛既然刚回府,想来一会儿便会叫你过去。”
王拓道:“若有正事,阿玛自会让人来传话。”
说着,回头看向苏雅眼中满是忧思。
苏雅见他这番神情,心下一悸,忙低声转移视线般柔声道:
“那课业的事,你也不要忘了,尽快给我们。”
素瑶也在一旁附和道:“可要快点呢,下次我好和大师兄一起讨论讨论啊!”
王拓看着她们,心下一片平和柔声便道:
“好了,功课慢慢来。只是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别为了一点小事熬夜。”
他说的是苏雅和素瑶,目光却也在梦琪与雅澜身上停了一停。
苏雅点头回道:
“我们会看着她们。”
这时,屋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女快步进来,向阿颜觉罗氏行礼后,转向王拓说道:
“二爷,爵爷叫人传话,请您与德麟少爷到前院书房去一趟。”
王拓起身,先向自己的额娘行礼。
“额娘,我这就先去前院。”
阿颜觉罗氏虚扶了一下,柔声道:
“去吧。你阿玛既然叫你,想来是有正事。只是莫要在书房里待得太晚,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是。”
王拓又转向海兰察福晋,行了一礼。
“伯母,您先陪苏雅姐姐歇着。”
海兰察福晋忙柔声笑道:
“去吧。苏雅这里有我。”
王拓最后看向苏雅:“大姐姐,课业的事不急,过两日再说。”
苏雅应道:“铄哥儿放心,我会听话。”
素瑶却在旁边提醒:“你别忘了答应我们的事。”
王拓笑道:“忘不了。等陈石坞那边整理妥当,便带你们一同去。”
“说定了。”
“说定了。”
王拓这才走到德麟身后,握住轮椅扶手。
德麟抬眼看他:“走吧。”
王拓推着他往外走,才走出几步,德麟忽然道:“小弟,你明日不是要去陈石坞吗?”
“是。”
“我是个没用的,以后这个家还要靠你挺起来。”
王拓身子一震,刚要开口。
德麟背冲着他,恍若目视一般,开口打断道:
“不要说,我知你,你也应晓得我的意思,往后不要这般了,我不说君子不立危墙,你只需记得,你若出事让我们这些家人如何自处。”
初时言辞颇为平淡,到后面几句之时已是略带颤抖。
“兄长!”王拓一时哽咽,只是叫了一声,后不知如何言语。
二人一时默然的往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