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语传心呈养诀(一)
他话音一转,笑得愈发活泛道:
“景铄公子若真把这一条玻璃罐的路也铺平了,到头来得利的还是朝廷、还是皇上,奴才何乐而不为?”
乾隆听到这里,终是缓缓点了头说道:
“这话倒是正理。”
说罢,目光重新落回王拓身上,眸中那点欣然愈发不加掩饰,片刻后才道:
“你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倒真不少。前头是词,是箫,是文章;后头又是军食、海运、玻璃。朕若不叫你去看看那玻璃作坊,倒白费了你这一肚子的巧思。”
他略顿了顿,便对和珅道:
“此事你记下。改日择个空,带景铄过去瞧一瞧。。若真有可用之处,就随他折腾。”
和珅立时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王拓听得心头也是微微一热,忙上前谢恩:
“孙儿谢皇爷爷成全。”
乾隆看着他,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你先别急着谢。朕叫你去看,是想看看你这孩子到底是真有门道,还是只会在朕跟前说得热闹。若回头看完了,做不出个像样东西来,朕可不饶你。”
绵恩一听,先笑了:
“皇爷爷这账怕是难算。小兄弟今日前头哪样不是说到做到?臣瞧着,他既起了这心思,后头多半还真能折腾出点名堂来。”
永瑆也缓缓点头:
“是。若只是浮想,尚不足贵;可他眼下已能从军食想到海运,再从海运想到玻璃器用,这一路心思,倒真不妨让他看看、试试。”
乾隆听着,心里越发熨帖,便也不再多言,只淡淡笑了笑。
暖阁中一时静寂。
前头一番由文章而箫,由箫而器物,由器物而军食、海运、玻璃作的对答,已叫乾隆心中颇为愉悦。
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宠溺的孩子年纪虽幼冠,胸中所装却竟不止诗词风流,也不止机巧聪慧,竟连军中粮储、外洋局势、器物改制、药食封存都能顺着一气讲下来,偏还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是有一条脉络隐隐贯穿其间。
乾隆看着王拓,眼中欢喜之意已是完全不加遮掩。
可喜欢归喜欢,想到这孩子肩上还带着伤,脸色虽稳,眉宇间到底还压着昨日驿站里那一层未散尽的疲色,老皇帝心里那点祖辈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乾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
“你这孩子,脑子倒是一刻不闲。可人力终究有限。昨日才见了血,今日又陪朕说了这半日话、写了两阕词、吹了一回箫、谈了这一大篇军食器物,你倒不怕自己先把精神耗空了?”
王拓一怔,忙低头回道:
“孙儿尚撑得住。”
乾隆哼了一声:
“和你阿玛一个样,都爱说这话。真等到撑不住时,便晚了。”
永瑆在旁听得分明,亦微微点头,温声道:
“皇阿玛这话说得是。景铄心思活泛,又肯用功,原是好事;只是心神若过劳,反易伤本。人若要走长路,先得会养。”
绵恩也笑着接道:
“小兄弟如今倒像恨不得一天里把三天的事都做完。昨日驿站一场惊险,今晨才刚缓过来,下午便又陪皇爷爷走园、写词、品箫、论政。你这不是长远之道。”
王拓原还想按平日那样应几句“无碍”,可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旋即沉默下来。
他当然明白“养”的重要。
不只他的身子要养。
更要紧的,其实是乾隆要养。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老人活着一天,许多局面便还能稳住一天。宗室不至骤乱,朝局不至骤变,外头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也还得继续缩着。
乾隆在,他便还能借着这棵天底下最大的树继续扎根、继续布局、继续一点一点把该做的事往前推。
乾隆多稳一年,他就能多抢一年。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压了许久,此时叫“养生”两个字一勾,竟一下子浮了上来。
王拓微微抬眼,目光在乾隆面上停了一瞬。
乾隆这些年虽仍精神矍铄,眼中有神,腰背未弯,可终究是有了春秋。若说外人看不出,他这个知道历史走向脉络的人,却是看得分明。眼前这位老人,正站在最盛与将衰之间那一道极细的线上。多养住一口气,许多事便还能慢慢铺;若那口气一松,后头很多棋,便未必还能照着如今这般从容落下去了。
想到这里,王拓心中便拿定了主意。缓缓躬身,低声道:
“皇爷爷若真问孙儿养生之法,孙儿这里,倒确有一门师门所授的小法子。”
这一句话一出,暖阁中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乾隆先挑了挑眉:
“哦?你还懂这个?”
绵恩眼中也露出几分新奇来:
“小兄弟,你这是又藏了什么本事?”
和珅原本一直含笑站在旁边,此时也不由略略眯了眯眼,心里显然已转了几圈——景铄这孩子,前头已露了文才、乐才、器物之才,如今竟连养生法门都要拿出来了?
他如何不知,如今他钮钴禄·和珅和富察·景铄可以说是一身富贵都在面前这老皇帝身上,想来这个少年心中已有成算。
一念及此和珅神情虽不变,但眼底的热切却一闪而逝的盯着王拓。
第219章密语传心呈养诀(四)
永瑆纵然一贯沉稳,此时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王拓,温声问道:
“可是你那位武当师傅教的?”
王拓点了点头:
“正是。孙儿师承武当灵虚子道长,别的本事未必学到了几成,可有一门调息养气的小法子,师父却叮嘱过,说若遇着真正能用、也真正值得传的人,可酌情说一说。”
乾隆一听,“武当灵虚子”几个字入耳,目光顿时便更深了些。
到了他这等年纪、这等身份,自然知道许多山门传承与民间术法里,确有些不是全然虚妄。据传武当的开派祖师张三丰便是年过百岁。更何况王拓此刻说这话时,神色并无半分卖弄,反倒郑重得很,老皇帝素来知道这个小孙儿从不无的放矢。
乾隆便缓缓开口道:
“你既说得这样郑重,想来不是空话。那你倒说来给朕听听。”
王拓闻言,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先抬眼看了看暖阁中众人,随即又垂下眼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皇爷爷,这法子……师父曾说,法不穿六耳。”
这一句话落下,暖阁中气氛便陡然一变。
绵恩原本还带着笑,听到这里,眼神也是一凝。
永瑆坐得更正了些。
和珅脸上笑意仍在,可心里却愈发。
乾隆看着他,片刻后,唇边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你这规矩倒还不小。”
王拓低头正色道:
“孙儿不敢拿大,只是师门交代,不敢轻违。”
乾隆听了,眼底那点笑意反倒深了几分。
他这辈子见多了巴不得把一切所谓“秘法”“异术”拿出来邀宠的人,如今王拓明明是想把东西献上来,却偏偏先把规矩摆在前头,反倒更显得这法门不似作假,也更显得这孩子心里有戒规、有分寸。
老皇帝略一抬手,淡淡道:
“既如此,那便来吧。”
绵恩和永瑆见此,刚要起身开口,乾隆对二人一摆手示意无碍。
二人素来深知,乾隆脾性只得对视一眼坐回椅上。
王拓应了一声“是”,缓缓上前。
暖阁里其余几人皆识趣地微微错开了半步。
绵恩眼底虽仍带着几分好奇,却也知道这时断不能玩笑。和珅更是把分寸拿得极稳,只微垂着目,作出一副什么都没想听的恭顺模样。永瑆则静静坐在那里,神色清正,显然也是存着的意思。
王拓走到乾隆近前,微微俯下身去。
那一瞬,乾隆略侧了侧头。
王拓声音压得极低,低得除了乾隆,再无人能分辨清楚:
“皇爷爷,师父教这法子时曾说,人年长之后,最怕气浮于上、神耗于外,白日里看着精神,其实里头的根已在慢慢散。若不及早收气养神,越往后,越容易心悸、乏力、夜中难安,久则损寿。”
乾隆原本还含着几分笑意,听到这里,神色却已微微一敛。
王拓继续低低说道:
“这门法子不在用力,只在调息。每日晨起、夜静之时,各行一次。先舌抵上腭,唇齿轻合,不张胸,不耸肩,只令鼻中缓缓纳气,意守下腹,数息不求长,只求匀。吸时如春水入潭,细细沉下;呼时如薄云出岫,缓缓放开。不可急,不可争,不可贪长。初时只守九息,后再渐增。行气之际,肩颈要松,心火要平,若能久之,便可安神、稳气、缓心、养肺,于年高之人尤有益。”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声音愈发轻:
“还有一层,最要紧。此法不只在呼吸,更在一个‘收’字。白日里见事太多、思虑太重、喜怒太过,气便散得快。若真要养,便要学会在一天将尽时,把散出去的神慢慢收回来。故而夜里行息时,不思政务,不思忧惧,不思旧事,只守一念安定。如此,方不伤心脉、神魂。”
这一番话,是法,也是药。
见乾隆神色平和的缓缓点头,王拓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把武当呼吸之法秘传中的养生之道一一说出。
乾隆听着面色平静,眼中的神色却愈发郑重。
王拓当然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最不缺太医、最不缺方子、最不缺珍药。可真正能说到“神散”“气浮”“白日强撑、夜里难安”这一层的人,却未必多。因为真正敢说的不多,真正看得出来的少,真正说得这样不谄、不玄、不慌不忙、只像是把一件真有用的法子交到他手上的,就更少。
道家、佛门素来讲究顺应天命,像这等逆天改命的法子、路数,不能也不敢随意宣之于口。也就是王拓这乱了命数的存在,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半晌,王拓详细的讲解的几遍后。
乾隆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微微侧首的姿势,咂摸这些内容。
半晌,老皇帝才缓缓坐正了身子,抬眼重新看向王拓。这一眼,已和方才全然不同。
不是单纯看一个讨喜的孩子、一个会写词吹箫的小辈,也不只是看一个聪明、有灵气的后生,而像是在看一个——竟真把压箱底的东西,小心捧到他手里来的孺慕少年。
乾隆沉默片刻,方才柔声缓缓道:
“这法子,你师父平日也常教你练?”
王拓垂首应道:
“是。孙儿自那日落水苏醒后,就没断过。师父说,这门法子最忌逞强。贵在日日不断,贵在长久。”
乾隆又问:
“你方才说,年长之人尤有益?”
王拓轻声道:
“是。年少者练,可养定气;中年者练,可缓劳损;若到皇爷爷这般……咳,到长者之年,最要紧的便是收浮气、稳心神、养胸中这口元气。只要这元气不散,许多别处的小病小劳,反倒容易慢慢调养得当。”
暖阁中其余几人虽都听不清他方才具体说了什么,可光看乾隆神色,也知道这一番耳语绝不是寻常之法。
绵恩心里不由暗暗一动。
他随侍乾隆多年,最知道这位老人何等深沉,何等挑剔。若只是胡言乱语,乾隆早一句话打发过去了。可此刻乾隆非但没斥,反倒连问两句,便足见王拓方才咬耳所说内容,多半言之有物。
和珅也同样看明白了这一层,脸上的笑意便越发稳妥,只在心里飞快盘算——这孩子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怕又要更重一层了。
永瑆则神色平和,只眸光更柔了些。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有心了。”
他这一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几人都未曾见过的温和。
“方才词也写了,箫也献了,文章也哄了朕。如今倒好,连你师父压箱底的养生法子,也拿来教朕了。”
王拓忙低头道:
“孙儿不敢说教,只是……只是想着,这法子若对皇爷爷有半点用处,便比孙儿自己留着更值当些。”
这一句,配着少年的孺慕神态,真真是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