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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笔底风雷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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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拓听到这里,想起上巳节那晚,老皇帝把他抱到龙椅上的事,知道再推便显得生分,只得低声应了,依言在乾隆身旁稍偏后些的位置坐下,姿态仍极守分寸。

  绵恩在旁看着,唇角先是一扬,眼里那点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些。

  永瑆面上仍旧平静,只微微垂了垂眼,像是什么都未曾看见,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皇阿玛肯把景铄叫到身边用膳,比赏词、赏器、夸几句才情,还更显亲近之意。

  和珅更不必说,面上笑意分毫不变,心中却已转得极快,知道今日这一席饭之后,景铄在乾隆心里的位置,又要比先前更近一层。

  王进宝见状,哪里还敢怠慢,忙亲自下去张罗。

  没多久,便有宫人鱼贯而入,将几样便膳极利落地摆了上来。

  原是暮春天时,席面并不厚重。

  先上的多是清爽细致的时鲜:碧粳米饭、清笋小菜、鲜鱼羹、时蔬嫩芽,并几样甜咸相宜的点心。

  只是乾隆目光在席上一扫,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止了止,随口吩咐道:

  “这些清淡的固然好,再叫他们添几样肉菜来。”

  王进宝忙应了一声“嗻”。

  乾隆又看了王拓一眼,语气宠溺道:

  “他这个年纪,正该多进些肉食。别只照着朕的口味做,倒把孩子饿到了。”

  这一句落下,王拓心头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前世父母缘浅,别说祖父辈了,就是父母都在自己幼年之时相继亡故,自幼便与长兄相依为命。

  而今生,上有乾隆的宠溺,回府有福康安夫妇的慈爱,兄长、姊妹的环绕,如何不让这有着30多年历练的少年心生眷恋。

  一念及此,王拓心中愈发的熨帖,眼底一热,忙借着点头的功夫拭去眼角的湿意。

  不过片刻,新增的几样肉菜也送了上来:一碟火候极稳、炖得酥烂的火腿肘子,一盘切得整齐、肥而不腻的炉肉,一盅笋片煨鸡,一盅细火慢煨、香气沉稳的羊肉小盅,另配几样解腻的小菜与温热羹汤,香气一起,顿时便叫这一席便膳更多了几分暖意。

第218章少年笔底风雷壮(三)

  乾隆抬了抬下巴,揉了揉王拓的头顶,轻声道:

  “吃吧。”

  王拓忙回礼道:

  “谢皇爷爷赐膳。”

  他口里虽这样应着,真到了落箸时,却仍难免带着几分拘谨,只先拣离自己最近的一样清淡小菜略用了两口,并不敢真往那些后添的肉菜上伸手。

  乾隆在旁看得分明,眉头一挑,也不多说,径直伸手替他把近前那碟笋片煨鸡往身边挪了挪,又亲自拣了一箸鸡丝搁到他碗里,淡淡道:

  “吃这个。”

  王拓一愣,连忙双手扶碗,低声道:

  “谢皇爷爷。”

  乾隆却像还嫌不够,又将那盅炖得酥软的羊肉往他手边推近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还有这个。你这点年纪,合该多进些肉。别学那些酸文人,为了养生便不顾身体。”

  这回不止王拓,连一旁侍立的宫人都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王拓耳根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该先应哪一句,只得低低“是”了一声,乖乖受了那一筷子菜,又就着乾隆推过来的那盅羊肉用了两口。

  肉香温厚,入口正好,带着极稳妥的暖意。

  他方才陪着吹箫、说词、应对、转念,原不觉得如何,这会儿一口热食下去,腹中那点空落之意才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

  乾隆在旁看着,见这孩子终于肯认真动箸了,眼底笑意便更舒展开来,竟又顺手替他添了第二筷子,像是怕他还拘着,不肯好生吃饭。

  这一下,连绵恩都看乐了,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叹道:

  “得,前头听你们合箫,我已够眼热;如今连这一筷子肉都要皇爷爷亲自夹,往后我这个兄长只怕更没处站了。”

  乾隆闻言,抬眼瞥他:

  “怎么,你也想叫朕给你夹?”

  绵恩忙连连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孙儿可不敢争这个宠。只是瞧着小兄弟今日这福气,实在叫人眼热得很。”

  他说得是笑话,心里却看得雪亮。

  皇爷爷今日这份近,绝不只是兴头上的一时玩笑,而是真把景铄往自己心口处揽了一层。

  永瑆低头饮了口茶,借着这一动作掩过眼中微微一闪的波澜。

  他比绵恩看得更深。

  帝王若只夸人,未必算什么;若肯把人留在身边、看着吃饭、亲手添菜,那才真是把这份喜欢落到了实处。

  景铄这孩子在乾隆心里的分量,至此已几乎不是寻常“爱才”二字能说尽的了。

  和珅则仍是一脸若有深意的笑容,拱手道:

  “景铄公子有福。得皇上如此疼惜,固然是圣恩格外,也是他自己人物出众,叫人见了便忍不住多疼几分。”

  乾隆哼笑了一声,倒也没说和珅拍马屁,只随手拿筷点了点他笑骂道:

  “就你会说。”

  和珅忙笑着躬了躬身:

  “奴才不过说句实在话。”

  王拓被众人这样一打趣,耳根愈发热了。可他也不是全然不晓事之人,心知若再一味拘着,反倒扫了乾隆这份兴致,便只得稳了稳心神,低声回道:

  “孙儿其实并不挑食。只是今日陪皇爷爷游园、听训、吹箫,一时太欢喜,倒忘了腹中空空。”

  乾隆听得一乐,抬手虚点了点他:

  “这才像。朕还当你今日要一路端到出园。”

  这一句话,说得满座都笑了起来。

  一席饭吃得并不铺张,却极有暖意。

  乾隆时而问王拓哪一样更合口,时而将离得远些的肉菜替他挪近,见羹汤略凉了,还吩咐人换成更适口的温热口味。王

  拓起初还谨慎拘束,到后头也终于被这份近乎家常的照料带得稍稍松了下来,虽仍守礼,却已显出几分少年人在亲近长辈身边用饭时才会有的安静与真切。

  席间众人各怀心绪,却谁也不曾去坏这份和暖气氛。

  暖阁之外,春风过水,花影照栏;暖阁之内,筷声细微,笑语轻轻,倒真像这偌大圆明园的重重楼台与满园春色,都在此时此刻,先收进了这一席极近、极暖的小小饭桌之上。

  待到膳毕撤席,宫人重又奉上茶来。

  乾隆显然心情仍好,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

  目光一转,忽然从一旁炕案上抽出一卷纸稿来,指尖在那誊抄整齐的纸页上轻轻一弹,眼底笑意顿时又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王拓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正是昨日文会之后,被人誊抄下来的《少年华夏说》。

  他心里顿时微微一跳。

  果然。方才词、箫、园景、用膳过后,这一篇终究还是绕不过去。

  此时,暖阁中气氛极好。

  乾隆慢悠悠将手中茶盏搁下,顺手抖了抖那份手稿,目光落在王拓脸上,似笑非笑道:

  “景铄,朕方才听你写词,听你吹箫,倒一时险些叫你糊弄过去了。可你昨儿在文会上,真正闹出大动静的,却还是这篇东西。”

  他把那稿子略略抬了抬,语气像在玩笑,里头却又分明带着一层有意试探的意味:

  “好大的威风啊。满堂文臣、宗室、公子、群贵,倒叫你这一篇《少年华夏说》,一口气点骂了个七七八八。说什么因循守旧、暮气沉沉,说什么不思变法便要受制于人——”

  说到这里,乾隆故意顿了顿,拿那份稿子轻轻点了点王拓,眯眼笑道:

  “你且老实说,写这些的时候,里头是不是连你皇爷爷我,也一并算进去了?”

  这一句话落下,暖阁里顿时便静了一瞬。

  绵恩眼底已先浮起了笑意,像是早等着看王拓怎么接这一招。

  和珅则最是老辣,只微微垂首,半笑不笑地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早已立了起来。

  永瑆面上依旧平静,目光却也已落在王拓身上,显然也想听听这孩子会如何圆这场面。

  王拓心中念头极快地转了一圈,随即立时上前半步,拱手低头,神情既恭敬,又带几分被长辈点破心事后的窘意赧然道:

  “皇爷爷这话,孙儿可万万不敢当。”

  乾隆挑眉,仍笑着问:

  “哦?不敢当?那你倒给朕说说,怎么个不敢当法?”

第218章少年笔底风雷壮(四)

  王拓稍稍抬眼,目光清澈的迎上乾隆那似真似假的目光,声音极稳朗声道:

  “孙儿昨日那篇《少年华夏说》,所指的从来不是此时的朝局,更不是敢将皇爷爷并入其中。孙儿所忧者,是因循守旧之病,是积弊压人之势,是后人若只抱残守缺、不知因时而变,终有一日要自困手脚,叫外侮得隙。可若上有圣君,下有敢任事、敢为天下先的人在,又何至于落到那一步?”

  乾隆目光微微一动,脸上的笑却未减:

  “接着说。”

  王拓便定了定神,声音愈发清亮起来:

  “历朝历代,但凡真有圣明之主在位时,何曾是一味守旧、不敢更张的?圣祖仁皇帝在位时,平三藩,定台湾,逐准部,拓疆宇,文治武功,哪一桩不是打破旧局、开拓新局?若只知守成,不知进取,哪里来的今日版图与气象?”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又续道:

  “至于世宗宪皇帝,更是整饬吏治,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火耗归公,废除种种前朝与本朝积弊。许多事看似触动旧例,实则正是圣明之君,为天下生民强行开出的一条活路。若无这般手段,国用安能丰,吏治安能清,后头许多新政又何来根基?”

  乾隆听到这里,唇边笑意已微微深了些。

  王拓心里更定,故作玄虚的说道:

  “至于皇爷爷您——”

  这一句出口,暖阁中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凝,连和珅都不由悄悄直了直身子,显然知道真正要紧的便在此时的话头了。

  王拓却并不慌,反倒把声气放得更稳了些,脸上现出孺慕之色,缓缓道:

  “孙儿昨日之文,若说是为了警醒后人,那首先仰仗的,便正是皇爷爷今日所开之局。北有土尔扈特东归,足见天威所被、人心所向;西北既定,边陲震服,朝廷对外从不示弱;南有台湾经营,今又议及新法,土地国有、军垦开屯,皆是前人未有之先河。吉林一地亦同此理,若无皇爷爷胸中自有乾纲,敢容新政、敢用敢任事之臣,这样的局面,断不是一句空话便能成的。”

  他说到这里,和珅眼底已先闪过一抹极亮的笑意。

  果然,王拓并未停,又继续道:

  “再往外看,兰芳内附之事,若非皇爷爷圣断,能准其所请,许其归附、议其驻军,又何来后头经略南洋的余地?皇爷爷既知天下之大,不独限于一隅;又知国势之强,不当只守祖制。这样的人,如何能说是在《少年华夏说》里要警惕的那一路人?”

  这一番话,先从康熙、雍正一路铺来,再稳稳落到乾隆当朝,既将前几朝功业一一拱起,又把眼下正在推行的新政、边功、海疆与外洋布局,一并归到了“圣君不守旧、盛世当开新”这一条大脉上。分寸既拿得极准,口气又并不浮夸,竟像是顺理成章,自然便该这么说似的。

  乾隆原只是存心调侃,此时听到后来,眼底那点玩笑意味竟也渐渐化成了真正的受用与熨帖。

  绵恩在旁边听得简直要笑出声来。

  他原就知道这小兄弟口才、文心、胆气都极佳,可每每真见王拓在这种局面里稳稳把话接住、又漂亮反转回来时,心里还是忍不住要叫一声绝。

  永瑆则轻轻颔首,显见也是认可这番论法的。

  和珅更不必说,眼见乾隆此时已经全无不悦,心里那张弓便再也不用绷着,立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皇上,奴才今日算是真开了眼。景铄公子这一篇《少年华夏说》,本就写得锋芒毕露;如今再听他这一番回话,才知那锋芒不是乱刺,而是有分寸、有眼界、有根底的。若不是皇上圣明在上,他哪里敢生这种胸襟?又哪里能生得出这样的识见?”

  说到这里,和珅略略一顿,瞧着乾隆面色越发舒展,便顺势轻声说道:

  “说句奴才的心里话,景铄公子昨日那篇文章,看似是在点醒满堂年老守旧之臣,实则最根本的底气,正是因为他眼里看见了皇上这一路来的圣功与新局。若无前头这些实绩,他便是再有少年心气,也写不出‘华夏当兴’这样的气魄来。”

  乾隆听到这儿,忍不住便笑着抬手点了点和珅,笑骂道:

  “你这张嘴,倒总能拣最中听的地方落。”

  和珅立时一揖,满脸都是谦恭不迭声的叫屈道:

  “臣不敢说旁的,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皇上若不许臣说,那臣可真要憋坏了。”

  绵恩闻言,顿时先笑了,接着也忙拱手道:

  “和中堂这话端的在理。皇爷爷,孙儿昨日在席上瞧得最是分明。小兄弟这篇《少年华夏说》虽锋利,里头却并不全是骂人。真正撑着它立起来的,恰恰是他相信如今朝廷还有开拓之力,还有变革之胆,还有不肯自轻自弱的那一口气。若不然,那便不叫少年文章,倒真成了狂言妄语。”

  永瑆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稳重的道:

  “文最难处,不在敢说,而在说得有根、有据、有气象。景铄昨日那篇,最可贵的,不只是少年锐气,而是锐气背后,确能看见几分对前朝、对本朝、对眼下新局的通盘认识。若只是一味激愤,反而浅薄了。”

  乾隆听着三人这一唱一和,再回头看王拓,终于再也压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抖了抖手里那份誊抄稿,笑骂道:

  “好啊。原来你这小皮猴儿,昨日是在外头发了那样大的威风,今日倒还知道回来拿这些道理哄朕。”

  王拓忙低头佯做委屈道:

  “孙儿不敢哄皇爷爷。孙儿只是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若有半分说得不对,皇爷爷只管罚我。”

  乾隆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笑到兴头上,他竟当真伸手过去,一把将王拓抱到自己怀中,揽住他肩头,笑得眼角都舒展开来:

  “罚你?朕可舍不得罚我的小容若。”

  说罢,他低头看着王拓,眼里尽是说不出的喜欢与快意:

  “你昨日这文章,骂得好,写得也好。能写得出这等东西,说明你心里有少年意气之火,也有前路可闯。只要记着,火要烧在该烧处,路要走在正地方,朕便由着你往下闯。”

  这一句一出,暖阁中众人神色都微微一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