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笔底风雷壮(一)
《苏幕遮?笔底风雷》
墨痕寒,文骨烈。
一纸雄辞,
掷地金声彻。
扫尽陈言开胜阙。
少年襟怀,
欲补沧溟缺。
睿思凝,天颜悦。
片语回春,
解却重闱结。
目极云霄心似铁。
意气峥嵘,
共待青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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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前一时竟静了静。
春风仍过水而来,吹得远处水珠碎玉似的乱颤。
王拓也在这几息之间,将心底那一阵翻涌尽数收了回去。
再抬眼时,他眼中那点沉郁与痛色已淡去大半,只余一丝清明。
他回过神,察觉众人似都在看他,便轻轻垂了垂眸,低声道:
“让皇爷爷见笑了。方才瞧那水法奇巧,一时竟看呆了。”
乾隆看着他,眸色仍深,半晌才缓缓一笑,那笑意里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纵容与温柔和声道:
“看住了便看住了,见什么笑。”
他说着,目光在王拓脸上停了一停,到底没追问他方才那一瞬究竟在想什么,只极自然地把话轻轻带了开去:
“不过,景是好景,箫却也不能叫朕白等。你方才既说要先试湘妃竹,再与朕合上一回,如今可该轮到正事了。”
这一句既出,暖阁前那一点说不清的静意,方才重新松开。
王拓也定了定神,低声应道:
“是。”
随即两手捧起自己那支湘妃竹八孔箫,略退半步,向乾隆与众人微微一礼,道:
“孙儿先以这一支湘妃竹试一试音,请皇爷爷与诸位听听。待皇爷爷熟了凤眼竹的吹口与孔位,再合一曲,便更稳妥些。”
乾隆点头:
“好,你先来。”
暖阁外临水栏边,春风柔煦。
王拓将湘妃竹箫缓缓横到唇边,先未急着吹成整阕,只轻轻送出第一缕气。
那气入竹孔,声起极清,像一线新泉初出石罅,又像暮春风自水面上掠过。
众人原还带着几分玩笑神色,待这一声一出,却都不自觉静了静。
紧接着,王拓指下轻转。
箫声便从那一线清音中徐徐铺开去,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先是一段舒缓清润的引子,像水面微波初动,花影轻摇;而后略略一抬,音色竟自高处转了个折,又稳稳落下,尾音比旧箫长,回环处却更圆润,丝毫不见生涩。
乾隆眼里先是一亮。
永瑆更是几乎立时便听出了不同,轻声道:
“果然。”
和珅博学,上有所喜其必颇精通,默默点头叫了声好。
见乾隆与永瑆都屏息凝听,便连忙敛神,专注乐曲。
绵恩则半倚在栏边,眉眼间原本那点轻松戏谑也慢慢淡了下去,只余一股真正的欣赏。
他昨日在文会上已晓得这八孔箫的妙处,可今日再听,竟又觉比昨日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劲,像那清音深处,还藏着一缕极薄极远的余痛,吹出来时不见其形,听进去却自有余味。
王拓吹完这一小段,便住了音,回身朝乾隆道:
“皇爷爷,这一支湘妃竹,长处正在于它音色温润,转折处也更细。若吹园中这类临水花木、风物清幽的曲子,最能见其长。”
乾隆听得极认真,点头道:
“听出来了。比旧箫活,也比旧箫更能留尾音。”
“正是。”
王拓上前一步,目光落到乾隆手里那支凤眼竹箫上,温声道,
“凤眼竹这一支,比湘妃竹更清,更挺,也更亮些。皇爷爷若吹,起声时不必太急,先将气压稳,再往上送。到了第三、第四孔这一带时,略略放松指力,声便不会僵。”
乾隆原本只当试个新鲜,没想到这孩子竟又当真一板一眼地讲起了吹口与按法,不由失笑:
“你这会儿,倒真像个小先生了。”
王拓微微一窘,忙低头道:
“孙儿不敢,不过是怕皇爷爷初上手时不顺。”
乾隆哼笑一声,却并不见恼,反倒照着他方才说的,将凤眼竹箫重新横到了唇边。
这一回,众人全都看着。
乾隆先缓缓松了一口气。
声一起,果然比先前更稳了三分。只是到底头一回上手,转到中间时,第三孔略有些虚。
王拓在旁并不急着插口,只待那一口吹毕,方才温声道:
“皇爷爷方才起得极好,只中段这里,若手指略再虚放半分,音便更活了。”
乾隆依言又试。
这一试,果然比方才又圆了些。
绵恩一见,立时笑道:
“皇爷爷今儿倒是真听教。”
乾隆抬眼瞥了他一记:
“怎么,你还敢笑朕?”
绵恩忙作揖赔笑:
“孙儿哪里敢。孙儿只是瞧着有趣——也就小景铄有这个胆子,敢站在皇爷爷跟前,一本正经地教皇爷爷按孔换气。”
和珅这时也笑着接口:
“定郡王这话可说着了。臣方才瞧着,都替景铄公子捏了把汗。可回头一想,又觉着正该如此。若不是皇上真疼他,景铄公子又真有这份本事,哪里有这样自然亲近的光景?”
乾隆听了,只懒懒一笑,并不理二人,只将箫从唇边放下,看向王拓道:
“行了,朕大致摸到些门道了。你方才不是说,要合上一回,才更能看出妙处么?既如此,来吧。”
这句话一出,王拓神色也顿时郑重了许多。
“是。”
他重新将湘妃竹箫举到手中,略略站定,与乾隆隔着两步之遥,相对而立。
身后是栏外春水,身前是暮春花影,风自暖阁外徐徐吹来,将两人衣袂与袖角都拂出轻轻的弧度。
永瑆看着这一幕,神色也不由更专注了些,低声道:
“这一合,阴阳承转,虚实有度果然大妙。”
绵恩点了点头,这会儿也不再插科打诨,只笑意未收地静静望着二人。
和珅最是伶俐,只是含笑瞧着。
王拓先起了个头。
依旧不是骤然昂扬的调子,而是一线极清的引音,像花外水波初展。
乾隆随即接上,凤眼竹的声音比湘妃竹更清亮三分,一接上去,竟像春日晴空下忽然添出一道照水天光,与王拓那支湘妃竹的柔润之音一明一暗,一清一温,竟意外地相衬。
头几息里,乾隆还略有些试探,吹得偏稳,不敢太过随意。
王拓便在行进之间,指下微微一变,将原本铺开的平稳旋律稍稍压低,替乾隆让出了余地。
第218章少年笔底风雷壮(二)
乾隆何等灵醒,一觉出这孩子是在带着自己,眼里顿时便有了笑意,下一口气也跟着更从容了些。
于是那两支新箫的声音,便一点一点真正合到了一处。
湘妃竹如烟如水,凤眼竹如玉如风。
一支负责铺陈,一支负责挑起;一支把春水、花影、细柳、曲栏慢慢写开,一支则将那份天家清贵、楼台照日、园林明朗的光色轻轻提上去。
到了中间几处转折,乾隆初上手到底还有一点生涩,王拓便总能先一步将那一节衔住,让声势不散;待乾隆摸着门路了,后头几处回环竟也吹得愈发从容稳健起来。
一时间,暖阁外水光微动,花影轻摇,竟像满园暮春景致都跟着这新箫之声缓缓流转。
待到最后一段收势,王拓将湘妃竹的尾音微微压长,乾隆那支凤眼竹随即从高处轻轻一落,如春云掠水般收住。余音仍在栏外水面与花枝之间轻轻回荡,半晌不散。
一曲既毕,暖阁内外竟静了一瞬。
绵恩先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第一个拍手笑道:
“好!皇爷爷,有了您二人这番合奏,便是此行不虚了!”
乾隆听得心情大畅,哈哈一笑,却先没去理绵恩,只转头看了看手里那支凤眼竹箫,眼里的喜爱已是半点不加遮掩。
“好箫。”
老皇帝慢慢道,“改的也好。果然比朕先前想的还要更妙些。”
永瑆此刻也不由点头赞道:
“确实妙。儿臣方才还在想,这八孔新制会不会只是添了变巧,不足成格。如今一听,倒是儿臣多虑了。它并不是为新而新,而是当真把旧箫本来未尽之处,续出了一层新境。”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拓,眼底带着热切的欣赏夸赞道:
“能想到这一层,已不易。更难得的是,改出来之后,竟当真能用,还能好用。”
和珅等的就是这种时候,立时笑着拱手道:
“十一阿哥这话最公允不过。臣虽不大懂箫,却也听得出来,方才这一曲里,湘妃竹柔润清远,凤眼竹明亮挺拔,双声并举而不相压,足见景铄公子这改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在器与音上都下过苦功夫的。难怪如今这京城之中,早已变传景师的大名!”
王拓被几人夸得,面色大囧,一时讷讷。
笑过一阵,乾隆才将那支凤眼竹轻轻搁回案上,目光却仍带着几分愉悦,显见心情极好。
他先低头看了看案边新箫,又抬眼看向王拓,忽而笑骂了一句:
“小小年纪,倒真会拿这些雅事来哄朕高兴。”
王拓忙低头一礼,唇边却也不自觉带了点弧度,心中暗道排除孺慕之情外,也未尝没有讨好之意,毕竟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恭维讨好当今圣上是争取庇护、和好处的唯一途径。
一念及此俊脸微红,轻声回道:
“孙儿不敢。能叫皇爷爷高兴,便是孙儿的福气。”
乾隆听了,越发受用,正待再说,旁边王进宝已轻手轻脚上前半步,垂手低声提醒道:
“皇上,时辰已不早了,御膳房那边,也该传膳了。”
乾隆被这一提醒,方像是想起众人已在园中折腾了许久。
抬眼往阁外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到王拓身上,目光如水的柔声道:
“也是。说了半日,听了半日,连朕都觉得有些饿了。你们几个陪着朕在这儿站了这么久,陪朕一同用膳。”
语毕,顿了顿,忽又朝王拓招了招手,宠溺的说道:
“景铄,过来。”
王拓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应道:
“是。”
他本以为不过是近前听吩咐,不想刚走近两步,乾隆便抬手点了点自己身侧的位置,道:
“挨着朕坐。”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中几人神色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王拓也怔住了,忙道:
“孙儿怎敢——”
乾隆却已先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随意道:
“有什么不敢的?你一个正长身子的孩子,陪朕品箫、写词、说了这半日话,难不成还要远远站着看我们用饭?再说乾清宫的龙椅都配朕坐过了,怎么到了圆明园就不敢了!”
老皇帝语气一缓,戏谑的接着说道:
“过来。别学那些酸文人,规矩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