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衷触景忆元良(一)
王拓忙向永瑆一拱手:
“姑父谬赞了。孙儿不过是想叫旧器再多几分可用之处,不敢说什么大改。”
永瑆听见这一声“姑父”,眼底不由便更柔和了些。他本是清雅端重的性子,平日话不多,可对这样有灵气、又知礼数的小辈,却自有几分格外的耐性与爱惜。
“你这还不叫小改。”
永瑆淡淡一笑,
“能在旧器之上改出新意,又不失其本,这便已很难得。”
乾隆这会儿已将那支凤眼竹又看了两遍,显见是真喜欢。
到底是御极近一甲子的帝王,自有其气度。只是抬眼看向王拓,目中带笑戏谑的问道:
“箫是好箫,人也算有心。只是朕听说,你近日除了做箫、写词、闹文会,还在外头招惹了不小一桩风流债,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王拓微微一怔。
绵恩最先没忍住,竟先笑出了声,半倚在栏边,眼里尽是看热闹的意味打趣道:
“皇爷爷这话,可真是一下就问到要紧处了。”
王拓这下哪里还能不明白,脸上虽还算沉稳,耳根却已隐隐有些发热,只得低声道:
“皇爷爷取笑孙儿了。”
“朕取笑你?”
乾隆佯做不悦的轻声哼笑道,
“昨儿文会上,你几首词、几番论乐、几番谈箫,倒把人家沈家那位姑娘看得移不开眼。听说临了,还送了你一支箫。怎么,这事儿也是旁人胡说的不成?”
王拓一时无话。
他原本在外头风波里进退有据,偏这一桩少年男女之间的事叫人当众提起来,两世为人的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绵恩见状,越发乐得不行,故意往前凑了凑,笑着道:
“小兄弟,昨日席上我便说你不单词写得好,连风流手段怕也有几分手段。你还不承认。如今皇爷爷都亲自问了,你总不能还装不知道吧?”
永瑆素来最不爱掺和这种少年情事,可这会儿听乾隆与绵恩一唱一和,竟也难得被勾起几分笑意来,淡淡道:
“沈清晏眼界极高,京中寻常官员想入她眼,都颇为不易。她既肯当众赠箫,想来也是当真认可了你的才情与心性。”
永瑆素来方正,这番话又说得郑重,让王拓一时都不好招架,只得一旁讷讷。
和珅一旁更是都不忍笑意。不过其最懂看脸色、分寸,不会像绵恩那样追着逗,只拱手笑道:
“臣昨日虽未亲在文会席上,却也听人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沈姑娘素有清名,琴心极高,若真能叫她动眼、动心思,那也不全是风流,更多还是景铄公子自身才气在那里。说到底,皇上跟前养出来的小公子,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说道这时,言辞略顿,接着摇头叹道:
“只是可惜!本就是钟鸣鼎食的贵公子,偏偏怎么就长的如此惊才绝艳容貌,别说那沈姑娘了,就是京中众多高门贵阀中,早就传出福大将军家的二公子貌胜潘安、卫玠。如今啊又来个本朝容若的雅名,怎么好事都跑他福康安家了呢!也难怪圣上宠爱福大将军一家。”
乾隆一听,顿时又笑出声来:
“你们瞧瞧,和珅这张嘴,转一圈又绕回朕身上来了。”
和珅立刻作出一副惶恐里又带点委屈的模样,偏又不失机灵:
“奴才这可不是绕,是说实话。景铄公子若无真本事,纵有十个沈清晏,也不会平白赠箫。可他既有真本事,臣便要说,这孩子的气度、眼界、分寸,又都是皇上看着养出来的。奴才可没有说错说错。”
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是让几人都一阵开怀。也缓解了王拓的尴尬,愈发显得和珅手段老辣。
王拓心里原还有一点窘意,听到这里,反倒也只能低头笑了笑。
乾隆瞧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偏偏又耳根微热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便故意问道:
“那支箫呢?沈家姑娘送你的那支,可带着没有?”
王拓老老实实回道:
“回皇爷爷,未曾带在身边。”
绵恩立刻接话,半真半假地叹道:
“可惜了。若带来了,今儿倒可以与皇爷爷这支凤眼竹比一比,看看到底是沈姑娘眼光好,还是小兄弟自己挑得更妙。”
乾隆闻言,笑着点指绵恩摇头笑骂道:
“你倒是什么热闹都想看。”
绵恩嘿然一笑,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王拓脸上轻轻一转,脸上现出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借着众人都在笑的时候,慢悠悠地往王拓身边挪了半步,像是随口打趣,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小兄弟,别急。兄长前头替你扬了‘本朝容若’的名,总不能只空口白话。过几日,兄长再送你一份礼。”
王拓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眼。
绵恩却已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似的,转身便又朝乾隆笑道:
“皇爷爷,您既都问到这儿了,索性待会儿叫小兄弟吹一支新曲,若真吹得好,回头咱们也好替他在外头再添几分佳话。”
却说王拓闻听绵恩言辞,初始还以为他礼是那匹珍珠玉狮子的汗血宝马,但有看到他不明意味的笑容时,心中一动。
乾隆此时兴致正盛,根本不曾留意这兄弟二人间这点极细的眉眼往来,只仍把玩着手中那支凤眼竹,笑道:
“佳话不佳话的且放后头。眼下朕倒只想先听听,这新箫究竟吹出来是个什么模样。”
王拓定了定神,忙上前一步道:
“皇爷爷若要试音,孙儿愿先吹一段,让您听听它高低转折之处。若皇爷爷觉着顺手,咱们再合上一曲,便更明白了。”
说罢,就把指法给老皇帝讲解一番。
乾隆默默记在心内,本就颇擅音律,只是片刻就尽皆掌握。
半晌后,老皇帝将手中凤眼竹箫略略一抬,眼底笑意不减:
“只是朕先说在前头。你既送了朕这么一支好东西,若待会儿吹得不好,朕可就要另有说法了!”
绵恩一听,先乐了:
“皇爷爷这话可赖得巧。小兄弟,你听见没有?待会儿你不但得把自己吹好,还得把皇爷爷也教好。”
第217章宸衷触景忆元良(四)
王拓被调笑得一阵赧然,只得低头应道:
“是。孙儿尽力。”
春风自栏外一阵阵送进来,花影微动,水波轻漾。
王拓既应下,原该立时上前试箫,可脚下才动了一步,却听得一阵曲乐之声。
循声望去,目光被前头一处景致牢牢牵住。
彼时众人所立之所,恰可远远望见西洋水法。
时辰已近巳午之交,日影渐高,天光正盛,正是铜兽承时奏乐、吐水之时。
只见层台之前,水柱自石槽与兽口中齐齐激起,或高或低,或直或斜,在日色里迸成万斛珠玉。
水声潺潺,光影摇曜,映着四下雕栏、白石、花木与远处层楼画阁,竟将这暮春园景又生生添出一段人力极巧、天工难分的盛世气象来。
乾隆原还含笑与绵恩说着话,见王拓脚步微顿,目光也顺着往那边扫了一眼,随口笑道:
“怎么,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王拓并未立时回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一带水法,望着那一道道在日光下耀得近乎刺目的水柱,眼底原本因方才词、箫、笑闹而存着的温软神采,不知何时竟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旁人看见的,是圆明园极盛时的奇巧景象。
他看见的,却偏偏不是这个。
他仿佛隔着眼前这层流光碎玉一般的盛景,看见了后世断壁残垣间的荒烟野草,看见了火后焦黑的石基,看见了那些曾在这园中承时司水、原本不过是一套精巧陈设的铜兽首,如何在山河破碎之后,被硬生生从一处园林景物,推成了一个时代的伤痕与象征。
原不过是寻常的器物而已。
可国门失守,园林焚毁,器物便再不是器物。
后人争的,也从来不只是那几尊铜首本身。
争的是被抢走之后长久不被返还的一口气,争的是百余年间始终不曾真正咽下去的伤痛,争的是山河失守之后,连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被迫裹进了爱国与耻辱、记忆与愤恨交缠而成的巨大洪流里,再也由不得它们只做沉默的旧物。
他前世见过太多人为那几尊兽首争辩、追索、激愤、落泪。
有人说那是国宝。
有人说那不过是被时代推高了意义的文物。
可他知道,真正叫世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值多少钱”,也不是“够不够珍贵”,而是它们背后那一场焚园之火,是那火光里一整个时代被生生撕开的伤口。
而今,那些水柱却还在。
铜兽仍好端端立在那里,按时吐水,耀日生辉。
园子还活着。
楼台还活着。
花木还活着。
这个时代里,圆明园还没有沦为后世史书里那两三个沉重得几乎叫人不敢多看的字眼。
王拓眼底的神色便在这一瞬间,变了又变。
先是恍惚。
像是隔着盛景看见了废墟。
继而是沉痛,像心口某处旧伤被人无声揭开。
再后来,那痛意里又生出一点压得极深的冷意。
到最后,那些纷乱情绪竟又一点点沉了下去,沉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沉成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既来了这一世,便不能只做后世废墟前那个会叹息的人。
若当真知道它后来会怎样毁、怎样散、怎样叫无数人念念不平,那这一世便更该护住能护的,抢下能抢的,留住能留的。
这一切说来极长,其实不过数息之间。
绵恩本还带着笑意,见王拓半晌未语,不由顺着望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打趣,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乾隆这一刻,也正看着自己这个宠溺的小孙儿。
他原只当这孩子是骤见奇景,一时看入了神。可只这一眼,他心口却无端轻轻一震。
那不是寻常少年看见奇巧景致时会有的眼神。
寻常少年见了这等景象,多半是惊艳,是欢喜,是新鲜,是藏不住的流连。
可景铄不是。
这孩子那双眼里,竟像一瞬间掠过了太多不该属于他这个年岁的东西——有追忆,有哀色,有某种说不出的沉恨,又有像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收束回来的坚定。
乾隆心头蓦地一痛。
而这痛,又不全因那双眼。
是这一瞬景铄立在春光水影里的侧脸,是那一点微微抿住的唇线,是那自沉郁中强行收束回来、偏还要稳稳站住的神情气韵,竟像一把极旧的钥匙,猝不及防便捅开了老皇帝心里某处多年不敢轻碰的地方。
永琏。
这个名字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自他心头翻了上来,来得太快,快得连乾隆自己都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不是那偶尔神似。
也不是相同的相貌。
而是这孩子转眸敛色之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竟几乎与他记忆里那个早早离去、被他与孝贤视若掌珠、寄予无数厚望的嫡长子一般无二。
乾隆指尖微微一蜷。
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那样的眼睛。
聪敏,安静,早慧得近乎叫人心疼。
不是一味天真,也不是故作老成,而是仿佛生来就比旁人更早一步看懂许多东西。
老皇帝这些年,一再觉得景铄像永琏。
像得叫他心软,像得叫他愿意纵着,护着,疼着。
可直到这一刻,乾隆才忽然发觉,那种“像”,原来并不只是皮相,不只是眉眼,不只是偶尔一个抬眸、回身。
这孩子站在那里,不笑不语、眼底情绪几经翻涌又生生压住的时候,竟像把那一抹早已死去多年的旧影,活生生从岁月深处带回了他眼前。
乾隆心中猛地生出一个近乎荒唐、却又叫他一时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念头。
不,不只是像。
景铄便是景铄。
可景铄……却也像是老天终究不肯叫他与永琏断得那样干净,像是那孩子舍不得他这个做阿玛的孤零零守着一腔旧痛,于是隔了一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又回到他身边来,仍旧用这样一双眼,看着他,看着这天下,看着这园子。
这念头一起,连乾隆自己都觉胸口骤然发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极轻极缓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该这样想。
也不能这样想。
可那一点酸痛,却并未因此散去,反倒沿着心口缓缓漫开,叫他再望向王拓时,眼底那层本就不曾收起的疼爱之意,又无声更深了一层。
他这一生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失去的却也失去了,再不能回头。
若永琏当真早殇而去,不能再陪他走下去——
那么眼前这个孩子,便算不是永琏,也总像是上天怜他,到底又送了一个景铄到他面前。
而这孩子此刻眼里那点不该属于少年的沉色,也叫乾隆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念头:
必须要护着他。
不单是因这张脸,不单是因这份才情,也不单是因那一丝旧影。
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藏着旁人不知的东西,而那东西太重。重到若无人护着,只怕迟早要将这副少年身骨压出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