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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潜起九重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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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皇上,奴才事前并不知情。若有人借礼亲王府名义逼迫忠臣遗孀,奴才绝不敢包庇。”

  乾隆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淡淡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好”字,轻得很,却叫永恩心头反倒更沉。

  乾隆继续道:

  “朕记下你这句话。”

  永恩心中一凛,愈发不敢多言。

  乾隆缓缓抬眼,看向满殿众人,声音也愈发清晰。

  “苏雅是海兰察之女,也是富克精额之妻。富克精额在台湾之战殉国,朕念其忠烈,已封赏其遗孀诰命,又将觉罗府男爵爵位升了一等。这是朕给忠臣之家的恩典,不是给觉罗府拿来逼迫忠烈遗孀改嫁的筹码。”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众人神色皆变。

  王拓跪在一旁,心里也不由微微一动。

  这正是最要紧的一处。

  若乾隆只是简单说一句“让苏雅脱离觉罗府”,听着像是在替她撑腰,可实则未免伤了富克精额死后的名分,也容易叫人拿“寡妇归宁”“夫家断绝”做文章。

  可乾隆此刻先明言富克精额殉国,先明言苏雅诰命,先明言升爵恩典,便等于先把苏雅的名分死死护住。

  她不是被夫家弃出的妇人。

  也不是无依无靠、任人摆布的寡妇。

  她是皇帝亲口承认、为忠烈守名的诰命遗孀。

第207章暗流潜起九重隅(三)

  乾隆看着满殿宗室,继续说道:

  “富克精额一房无子,香火承嗣、爵位承袭,自由觉罗府按例另行具奏。该谁承袭,宗人府照例查明,朕自会裁定。”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即更沉。

  “但苏雅无子,夫亡之后,既愿守富克精额之节,朕便成全她的节义;觉罗府若不能善待忠烈遗孀,反以族权相逼、以改嫁相胁,那从今日起,便不得再管束苏雅分毫。”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乾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苏雅仍是富克精额诰命遗孀,名分不废,恩赏不削。她归宁海兰察府奉养,由其父兄护持孝期。觉罗府不得以夫家族权拘她,不得以承嗣、爵位、祠堂香火为名逼她回府,至于是否另嫁待孝期过后任其自决。”

  说到这里,乾隆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谁敢再拿苏雅做文章,朕便削谁的爵,问谁的罪。”

  这一句话,便如铁令落地。

  裕丰伏地顿首。

  礼亲王永恩脸色也彻底沉寂。

  便连方才还想着替觉罗府留几分余地的那些宗室旁支,此刻也都明了——

  苏雅这一层,乾隆已亲自定死,再无回旋。

  从今往后,谁若再敢借夫家、宗支、承嗣之名去逼她,便不只是犯礼犯德,而是直犯御意。

  这不是恩典。

  这是圣断。

  也是一道摆在满堂宗室面前、不许再碰的红线。

  礼亲王永恩也缓缓低下了头。

  乾隆这一裁断,狠得极准,也稳得极深。

  他没有废掉苏雅与富克精额的夫妻名分,反倒把这层名分抬高成了皇帝亲自护持的忠烈节义;他也没有否定觉罗府升爵的恩典,却当着满殿宗室的面,直接斩断了觉罗府借着爵位、借着夫家身份继续钳制苏雅的那只手。

  如此一来,觉罗府日后若还敢拿“夫家”二字去压苏雅,便不只是仗势欺人,而是公然抗旨了。

  乾隆目光微转,又落到了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身上。

  “黑塔。”

  那辅国公浑身一紧,额头顿时更低了几分。

  乾隆看着他,声音淡淡,却越淡越叫人心惊。

  “一个王府护卫,敢在京畿驿站,对海兰察之子下黑手,直取心口。你们克勤郡王府,养的好奴才。雅朗阿呢,他儿子的事他怎么不来!”

  那辅国公背上一阵发冷,连忙叩首。

  “奴才等管束不严,罪该万死。郡王他这几日犯了痰疾,不良于行,托奴才来处理。”

  乾隆神色稍缓后,冷笑了一声接着道:

  “黑塔已死,朕不问死人。”

  这句话一出,辅国公心里本能地微微一松,可紧接着,乾隆后面的话却又将那点侥幸立刻掐灭。

  “但恒谨为何纵他,是否有人暗中授意,宗人府继续查。查明之后,该夺爵的夺爵,该圈禁的圈禁。别以为人昏着,便能把罪睡过去。”

  克勤府辅国公脸色顿时一白。

  恒谨如今还昏着,本是他们这一支眼下唯一能借来缓一口气的遮挡,想着只要人不醒,许多话总还能往后拖一拖。

  可乾隆这一句,分明是把这条路也堵死了——昏迷不是挡箭牌,躺着也不是脱罪的办法。

  “奴才遵旨。”

  他只能伏地应下,连再多辩一句都不敢。

  乾隆这才将目光转向伦柱。

  伦柱只觉那目光如冷刃压身,身子明显又抖了一抖。

  乾隆缓缓开口道:

  “至于你,伦柱。”

  伦柱连忙叩首,声音都在发虚。

  “奴才有罪!臣糊涂!请皇上开恩!”

  乾隆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悯之色,冷声断喝道:

  “你当然有罪。”

  这四个字,乾隆说得极平。可越是平,越叫人心里发寒。

  “议罪银可买命。铁帽子王可免死减罪。鄂伦泰暗箭射朕的小孙儿,你还敢说什么护主心切。”

  乾隆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朕看,你不是糊涂。你是平日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王府爵位能压人,清醒到知道议罪银能开路,清醒到知道寻常百姓、寻常臣子,若真撞到你们这些王府子弟手里,多半只能忍气吞声,吃了亏也不敢叫,受了辱也没人替他们出头。”

  伦柱伏在地上,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乾隆却还未停,继续道:

  “今日你遇见的是福康安,是景铄,是海兰察之女。若换作寻常人家的女儿,岂不是已经被你们逼死在驿站里?”

  殿内无人敢答。

  因为谁都知道,乾隆这句话,问的不是设想,而是在问宗室这些年倚仗身份作威作福,究竟早已习惯到了什么地步。若今日苏雅不是海兰察之女,若安成不是海兰察之子,若景铄身后没有福康安,没有御前这层看重,那驿站里那群人,真未必就做不出活活把人逼死的事。

  乾隆看着伦柱,终于定下裁断,不容置喙的缓声道:

  “伦柱,革去一切差使,回府闭门思过。顺承郡王府罚俸三年,府中侍卫彻查。鄂伦泰一案,虽人已死,但其暗箭射杀景铄之罪,仍着宗人府、刑部会同查明。若查出府中另有人授意,一并从重。”

  伦柱脸色惨白,心中却在这一刻竟生出一种如蒙大赦般的虚软来,连忙砰砰叩首涩声谢恩道:

  “奴才谢皇上开恩!奴才谢皇上开恩!”

  乾隆冷冷道:

  “别谢早了。”

  伦柱浑身顿时又是一僵。

  乾隆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那句‘皇上太纵着福康安父子’,朕也记下了。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朕到底纵的是谁。”

  这一句,比罚俸三年、革差禁足都更叫伦柱心胆俱寒。

  因为罚是眼前的。

  可“记下了”三个字,却是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来的刀。

  伦柱再不敢多说一句,只能伏地发抖。

  乾隆接着又看向裕丰,决断道:

  “裕丰,豫亲王府罚俸两年。裕兴伤好之后,禁足王府,不许出门。你亲自具折,把今日驿站之事从头到尾写清楚。少一个字,朕都让你重写。”

  裕丰伏地应道:

  “奴才遵旨。”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道旨意看似不如顺承郡王府重,可实际上,乾隆是把“如实具折”这根绳直接套到了他脖子上。

  日后他每写一个字,都等于是在给自己定案。少写、漏写、避重就轻,都可能被翻出来再算一遍。

第207章暗流潜起九重隅(四)

  乾隆又转向睿亲王淳颖,神色缓和道:

  “淳颖。”

  淳颖叩首。

  “奴才在。”

  乾隆轻呼了口气,缓声道:

  “宗人府把今日涉案宗室子弟全部录名,逐一问供。谁参与下药,谁参与围堵,谁动了手,谁说了什么话,一件不许漏,一人不许混。”

  淳颖沉声应道:

  “奴才遵旨。”

  乾隆再看向郑亲王积哈纳。

  “积哈纳。”

  积哈纳叩首。

  “奴才在。”

  乾隆缓缓道:

  “乌尔恭阿今日报信,又在驿站几番劝阻,虽起初识人不明,到底没有跟着胡闹。你回去之后,好生教他。宗室子弟若个个都像伦柱这样,朕才真要寒心了。”

  积哈纳叩首道:

  “奴才谨遵圣训。”

  乌尔恭阿也连忙跟着叩首。

  “奴才记下了。”

  这句话看似不重,却其实是在满殿宗室面前,把乌尔恭阿与伦柱这两种宗室子弟,当场分出了高下。

  一个虽有迟疑,终究还知分寸;一个却是被身份宠坏了心肠,闹到了御前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乾隆这才终于把目光落到了福康安身上。

  殿内气息,又随之一紧。

  因为大家都知道,前面罚的都是宗室王府、涉案子弟。可福康安毕竟在驿站当场斩了鄂伦泰,这件事无论情理如何,在法面上终究需要皇帝亲口给一个说法。

  “瑶林。”

  福康安叩首。

  “臣在。”

  乾隆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君臣至近之时才有的责意味道:

  “你今日斩鄂伦泰,按情,朕知道你为何斩;按法,你终究未奉旨、未交宗人府,便当场杀人。”

  福康安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辩解叩头道:

  “臣愿领罪。”

  乾隆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戏谑道:

  “你倒领得快。”

  这话听着像责,眼底却又分明没有真正动怒的意思。

  “罚俸一年。回去之后,写折子给朕,把你为何斩鄂伦泰,一五一十写明白。若写得不明白,朕再罚你。”

  殿中许多人心里都明白。

  这叫罚。

  却也不算真正的罚。

  罚俸一年,不过是给宗室一个台阶,也给福康安这当场斩人的事,罩上一层法度上的说法。

  乾隆真正的意思,其实已经再明白不过——福康安杀得有因,但这件事不能叫外头看起来像是皇帝放任勋臣想杀就杀,总得有个交代。

  福康安叩首谢恩道:

  “臣谢皇上。”

  乾隆这才又看向王拓。

  王拓心头微微一动,立刻俯首。

  乾隆看着他,语气比方才分明柔和了几分,虽仍沉着,却已少了那种压殿问案的冷,有若春风化雨般和煦的道:

  “至于你。”

  殿中众人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乾隆看着他肩头的伤,缓缓道:

  “年纪不大,杀心倒重。黑塔下黑手,你反击救人,朕不说你错。可你到底亲手杀了人,回去之后,抄《圣训》十遍,静静心。”

  王拓心中立时便明白了。这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忙叩首道:

  “孙儿遵旨。”

  乾隆又道:

  “伤好之前,不许再逞强和人动手。明日我安排人接你,来朕这里好好说说今日之事。”

  王拓听后,小脸一皱低声道:

  “孙儿遵旨。”

  乾隆看着他这一副低眉顺眼、答得老实的样子,又见他低眉臊眼的样子,眼底那点原本凝着的冷意终于稍稍散了些。

  永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罚福康安,不过罚俸一年。

  罚景铄,不过抄《圣训》十遍。

  可伦柱却是革差禁足,顺承郡王府罚俸三年;裕丰罚俸两年,裕兴禁足;克勤郡王府那边还要继续追查;觉罗府更是被乾隆当场斩断了对苏雅的管束权。

  这一轻一重,谁会看不出来?

  皇阿玛护得太明显了。

  永琰垂下眼,袖中手指不由又紧了几分。

  他不敢说。却也正因不敢说,那点情绪才越压越深。

  乾隆最后缓缓扫过满殿宗室,声音重新沉了下来冷声喝道: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宗室,是大清宗室,不是欺男霸女的护身符。铁帽子王,是祖宗恩典,不是你们拿来藐视法度的免死牌。议罪银,是给人悔过赎罪的门路,不是拿来买命杀人的凭据。”

  老皇帝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落地有声接着道:

  “谁再敢拿祖宗体面做遮羞布,朕便亲手揭了他的体面。”

  满殿宗室伏地,齐声道:

  “奴才等谨遵圣训。”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缓缓开口:

  “至于那些黑衣护卫。”

  殿内气息顿时再次一紧。

  礼亲王永恩终于微微抬眼。

  裕丰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一层,终究还是来了。

  乾隆淡淡道:

  “那不是富察家私兵。”

  这一句话一落,满殿皆静。

  它轻飘飘的,却比方才任何一道罚旨都重。因为这等于乾隆亲自一锤定音,把宗人府里那场围绕“私兵死士”的所有攀咬,一句压死。

  乾隆转眼看向永恩。

  “朕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朕也知道,宗人府里已经为这件事吵过一回。”

  永恩伏地不语。

  乾隆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人,是朕早年默许留下的一支人手。因牵涉甚广,不便公议。今日他们现身,是护朕的小孙儿,也是护海兰察之女、海兰察之子。”

  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顿。

  “若他们不现身,今日死的,便不是黑塔和鄂伦泰。”

  这话虽然没有说尽。

  可满殿之人,没有谁听不懂后头剩下那半句是什么——若他们不现身,死的就会是王拓、安成,甚至苏雅。

  乾隆继续道:

  “此事到此为止。若有人还想拿私兵二字做文章,便先进宫来问朕。”

  满殿死寂。

  这便是兜底。

  乾隆亲自兜底。

  从这一刻起,遗孤营在明面上,便不再是宗室可以随意抓起来反咬富察家的把柄。至少在圣旨未改、御意未翻之前,它已经被乾隆一句话压成了“早年旧案人手”,而不是“外臣私兵死士”。

  永琰身在皇家,久居宫闱之内,对遗孤营虽不知其详,却有所耳闻,如今见其竟然被皇阿玛给了景铄。袖中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抬眼状做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永璇,二人眼神一对后,尽皆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