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潜起九重隅(一)
《苏幕遮·暗流起九重》
风波宁,尘案竣。
殿宇沉沉,夜色笼金扃。
一夕权衡分重轻。
恩威昭彰,心绪参差定。
隙痕生,猜忌萦。
静默廊阶,暗蓄风云影。
圣护忠良平妄横。
眼底清宁,藏尽深层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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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又转回去看着伦柱。
“鄂伦泰死前,说‘奉郡王之命’。此话可有?”
伦柱声音发颤,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他临死之前胡乱攀咬!皇上,鄂伦泰那个奴才怕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王拓听到这里,眼底冷意微微一闪。
乾隆似乎也觉得这番话格外可笑,语气越发淡漠轻声道:
“活着时,是你顺承郡王府的亲卫统领;死了,便成了胡乱攀咬的奴才。”
伦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句话,和王拓先前在宗人府里说的那层意思几乎一模一样。
可王拓说出来,是少年锋芒,是当堂反诘;乾隆说出来,便不再只是驳斥,而是天子定性。
顺承郡王府几位跟来的族中长辈,此刻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脸上热辣辣的,仿佛连他们那层勉强撑着的体面,也被这句话一并抽得作响。
乾隆却并未就此停下,接着问道:
“伦柱,朕再问你一句。”
老皇帝声音很慢,一字一字,像故意放给满殿人都听清楚。
“你在宗人府,还说‘皇上平日太纵着福康安父子,才叫他们无法无天’。这话,可是你说的?”
满殿气息骤然一凝。
裕丰闭了闭眼,心中暗叫不好。
礼亲王永恩手中朝珠也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伦柱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瘫倒,只能拼命叩首如捣蒜,带着哭腔哀求道: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臣是一时惊惧,口不择言,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乾隆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声音冷若寒霜道: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伦柱张了张嘴,喉头发紧,胸口发堵,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乾隆便也不再只看他,而是缓缓将目光扫过满殿宗室,不喜不怒的说道:
“朕纵着福康安父子?”
殿中众人顿时伏得更低。
乾隆的目光,自裕丰、伦柱、礼亲王永恩、克勤府辅国公、顺承王府宗亲、诸王旁支宗长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想?”
无人敢答。
睿亲王淳颖跪在一旁,额头微低,心中却是暗暗一沉。
皇上这一问,问的哪里只是伦柱一人。
问的,是满堂宗室。
问的,是他们这些年对富察家、对新政、对圣眷、对皇权的那些不平,到底有几分已经压到了嘴边。
郑亲王积哈纳垂眸不语,神色仍稳。乌尔恭阿跪在父亲身后,只觉背后也微微起了冷汗。他今日在驿站时,便看出伦柱是个被骄纵养坏了的蠢货;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蠢话,若在最不该说的时候说出口,便不只是害自己,而是能把满堂宗室一起拖进火坑里。
永璇站在御案一侧,眼帘微垂,依旧沉静,像是只在旁听。
永瑆则看了伦柱一眼,眼底掠过几分极复杂的情绪。他素来聪慧,自然听得懂乾隆这一问不只是问伦柱,而是借着一个伦柱,把满堂宗室心里那点说不得的怨,一并逼到日头底下。
至于永琰,则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看着福康安,又看了看跪在福康安身旁的景铄,心底那股不舒服反倒越发深了。皇阿玛竟当着这么多宗室、亲贵与皇子的面,叫王拓“小孙儿”,又当众称福康安“朕的大将军”。
这是何等亲近?
又是何等信重?
永琰年纪虽轻,却并非不懂朝局。他知道宗室诸王今日确有荒唐,也知道伦柱这等蠢货活该受罚。可他更清楚,皇阿玛这样明晃晃地偏护福康安父子,会叫多少人心中不平。只是这份不平,没有人敢说。连他,也不能说。
可那一颗种子,却已悄悄落进了心里。
乾隆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也不在意。
因为他此刻的目光,已重新转向礼亲王永恩。
“永恩。”
礼亲王永恩叩首道:
“奴才在。”
乾隆淡淡道:
“朕听说,宗人府里有人问福康安,眼里还有没有宗室体面,还有没有祖宗成法。”
永恩声音沉稳,不敢失了分寸低头回道:
“回皇上,奴才只是见驿站之事牵涉宗室,又出了人命,故而请宗人府按规矩问明,并无他意。”
乾隆闻言,轻轻重复了一遍。
“并无他意。”
那语气轻得很,偏叫人心口发沉,接着问道:
“那朕倒要问问你,宗室体面,是给宗室子弟下药逼婚用的,还是给王府亲卫暗箭杀人用的?”
永恩脸色顿时微变,忙叩首回道:
“皇上,奴才绝无包庇之意。只是福康安当场斩杀鄂伦泰,富察·景铄又杀黑塔、伤裕兴、恒谨,若不问明,恐宗室人心不服。”
乾隆看着他,眼神沉沉冷声道:
“人心不服?”
永恩硬着头皮道:
“宗室诸王,皆为太祖、太宗血脉。若觉外臣之家仗圣眷而凌宗室,久而久之,难免生怨。”
这一句,比伦柱高明得太多。
他没有直接怨乾隆。
却将“圣眷”“外臣”“凌宗室”三把刀,齐齐摆到了御案之前。
殿中众人都听懂了。
福康安是外臣。
王拓再得宠,也姓富察。
若宗室真觉得富察家是借着圣眷压过宗室,那这份怨,便绝不会只落在伦柱一人心里。
这不是在替伦柱求情。
这是在提醒乾隆:皇上可以护福康安父子,但不能不顾宗室人心。
乾隆看着永恩,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灯火静静燃着。
香烟升到半空,又缓缓散开。
那片沉默里,几乎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胸口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王拓跪在地上,心中却越发清醒起来。
这才是今晚最厉害的一句话。
伦柱是蠢。
裕丰是滑。
克勤府是遮。
可礼亲王永恩这一句,却是把乾隆生生逼到了“皇权与宗室人心”的天平上。
若乾隆只护富察家,宗室不服。
若乾隆当真压富察家,便寒了福康安,也寒了乾隆自己这些年亲手扶起来的擎天战旗。
第207章暗流潜起九重隅(二)
乾隆终于开口了,声音悠远深邃。
“外臣?”
他声音很轻,却叫永恩心头猛地一沉。
乾隆先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
福康安叩首。
“臣在。”
乾隆问:
“你是外臣吗?”
福康安没有丝毫迟疑。
“臣是大清臣子,是皇上的臣子。”
乾隆轻轻点头。
“好。”
他又转而看向王拓。
“景铄。”
王拓叩首。
“孙儿在。”
乾隆问:
“你是外人吗?”
王拓心头微微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答得轻,亦不能答得太满。若答得太亲,便像恃宠;若答得太远,便像刻意自疏。此时此刻,每一个字都要踩准分寸。
他伏地答道:
“孙儿是大清臣子,也是皇爷爷教养看重之人。孙儿不敢自称亲近,更不敢妄称疏远。孙儿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蒙爷爷恩,便当为皇爷爷分忧,为大清尽力。”
乾隆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不敢自称亲近,不敢妄称疏远’。”
说罢,他抬眼看向满殿宗室,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朕告诉你们,福康安不是外臣,他是朕倚重的大将军。景铄,也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欺辱的小辈,他是朕看着长起来、亲自教养看重的小孙儿。”
满殿死寂。
乾隆一字一句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宗室体面,说祖宗家法。朕倒要问问,祖宗家法里,可曾写着宗室子弟能给寡妇下药?可曾写着王府亲卫能暗箭杀人?可曾写着议罪银能买命?”
无人敢答。
乾隆猛地一拍御案,怒声喝道:
“说!”
这一声喝出,殿内众人皆是一颤。
伦柱几乎整个人都伏贴在地上,连声道:
“皇上息怒!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裕丰也重重叩首。
“奴才失察,奴才有罪!”
克勤府辅国公此时再也不敢提黑塔半句无辜,只能伏地道:
“奴才等愿听皇上圣裁。”
礼亲王永恩脸色难看至极,却也只能叩首涩声回道:
“皇上圣明。”
乾隆冷冷看着他们,冷声道:
“朕圣不圣明,不用你们说。”
说着,抬手指向王拓肩头的伤。
“朕只知道,今日若福康安晚到一步,朕的小孙儿便要死在铁胎硬弓之下。”
说罢,又指向福康安。
“朕还知道,若一个大将军连自己的儿子、连忠臣海兰察的女儿、儿子都护不住,那朕光养你们这些宗室王府,又有何用?”
这话重得惊人。
裕丰等人皆伏地不敢动。
连空气都像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永琰站在一旁,眼神却也随之更沉了几分。他亲眼看着乾隆为了王拓,几乎当众把一众宗室王府骂得抬不起头。
这份偏护,太明显,明显得叫人根本无法忽视。
王拓自然也察觉到了永琰那道目光。
他没有抬头,却知道,那目光里隐隐已多了几分不满与忌惮。乾隆今日越护他,永琰心里那根刺,便会扎得越深。
少年心中也不由轻轻一叹。可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若没有乾隆护住,遗孤营、鄂伦泰、黑塔、宗室人心这些事,足以把富察家拖进更深的泥潭之中。
乾隆看着满殿伏地的宗室,语气终于缓下来几分,却也更显不容置疑,朗声道:
“既然都说要朕圣裁,那朕便一桩一件裁给你们看。”
乾隆一句“朕便一桩一件裁给你们看”,落在养心殿中,像一声沉雷压下。
满殿宗室皆伏地不敢动。
裕丰额角冷汗未干。
伦柱更是几乎整个人贴在地砖上,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礼亲王永恩脸色沉沉,手中朝珠虽还在捻,速度却比先前慢了许多。
郑亲王积哈纳垂眸不语,神色仍稳。
睿亲王淳颖则微微俯首,静等乾隆开口。
乾隆先看向王进宝。
“传太医院。”
王进宝连忙躬身。
“嗻。”
乾隆声音冷淡,却字字分明吩咐道:
“去永定门外驿站,给苏雅诊脉。验她所中之药,何物所制,何人经手,何时入体,一样一样给朕查明白。再给安成看伤,若有半点耽误,朕拿太医院问罪。”
王进宝忙应下,不敢有丝毫迟滞。
乾隆又转眼看向裕丰。
“裕丰。”
裕丰连忙叩首。
“奴才在。”
乾隆道:
“你方才说,你是去调停。”
裕丰身子顿时一僵。
乾隆冷笑了一声,朗声道:
“朕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调停。”
说着,老皇帝声音并不高,可越低越压人。
“忠臣之女被人下药,寡居之身被人围逼改嫁,你到了,不先救人,不先问罪,反倒先护你弟弟,护恒谨的伤。你这个亲王,究竟是去调停,还是去替他们撑腰?”
裕丰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抖声道:
“奴才失察,奴才有罪。”
“失察?”
乾隆语气骤冷。
“你是失察,还是装作没看见?”
裕丰额头重重碰在地砖上。
“奴才有罪,请皇上责罚!”
乾隆却没有立刻理他,而是缓缓转头,看向礼亲王永恩低声叫道:
“永恩。”
永恩叩首。
“奴才在。”
乾隆慢慢道:
“苏雅之事,牵涉礼亲王府昭梿。一切的起始都是他的名义。朕问你,此事你知不知情?”
永恩脸色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