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衢霜色赴宸闱(一)
他看见福康安入殿时,眼底明显掠过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情绪。
那情绪很浅。却还是没能逃过王拓的眼睛。
不是关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得极深的不舒服。
乾隆今夜连夜召见宗人府诸王,又让三位皇子一并旁听,意思其实已经摆得很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家务。
不是某府某支的小打小闹。
这是要让皇子们亲眼看一看,宗室、勋贵、法度、圣眷之间,到底是怎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也要让他们亲眼记住,有些线一旦碰了,便会惹出怎样的雷霆。
众人入殿,齐齐跪下。
“臣等叩见皇上。”
殿中声音整齐,却压抑得厉害,像每个人都把心头那口气一起压了下去。
乾隆并没有立刻叫起。
他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自裕丰、伦柱、礼亲王永恩、郑亲王积哈纳、睿亲王淳颖、克勤府辅国公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福康安和王拓身上。
尤其是在王拓肩头停了片刻。
那处伤虽已重新包扎,可衣料边缘仍隐约看得见一点暗红。
乾隆眼神微微沉了一沉。
殿内静得极深,连香灰无声落下,都仿佛能叫人听见。
过了片刻,乾隆终于开口。
“景铄。”
声音并不高,却叫满殿之人心头皆是一紧。
王拓低头应道:
“孙儿在。”
乾隆看着他,语气竟比方才柔了半分。
“朕的小孙儿,伤得重不重?”
这一句“小孙儿”出口,满殿气息顿时就变了。
裕丰心里猛地一沉。
伦柱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连跪都跪不稳了。
礼亲王永恩捻着朝珠的手,也在这一刻轻轻顿了一下。
皇上开口第一句,问的不是宗人府如何审,不是鄂伦泰为何被斩,也不是黑衣护卫从何而来。
而是问王拓伤得重不重。
更要命的是,他不是冷冰冰地唤一声“富察·景铄”,也不是御前寻常那种不远不近的叫法,而是当着满堂宗室、三位皇子的面,叫了一声——
朕的小孙儿。
这一声称呼,像一盏明灯,也像一道雷。
明的是乾隆的宠。
震的是宗室的心。
王拓心中也微微一动,连忙叩首,恭恭谨谨答道:
“回皇爷爷,只是皮肉伤,不敢劳动皇爷爷挂念。”
乾隆闻言,却冷笑了一声。
“铁胎硬弓射出来的皮肉伤?”
殿中顿时更静。
乾隆将茶盏轻轻放回御案。
瓷盏落案之声极轻,却像砸在众人心口。
“朕倒要听听,京畿驿站,天子脚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拿铁胎硬弓射朕的小孙儿。”
伦柱浑身一颤,额头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
乾隆却没有先看他,反倒转向福康安。
“瑶林。”
这一声“瑶林”,带着多年君臣之间才有的熟稔与亲近,也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信任分量。
福康安叩首道:
“臣在。”
乾隆看着他,语气淡淡。
“朕的大将军,今日在驿站,倒是很威风啊。”
这话听不出喜怒。
可殿中众人却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若换了旁人,听见皇上这样一句话,只怕早已吓得伏地请罪。可福康安只是叩首,声音依旧沉稳。
“臣救子心切,斩了鄂伦泰。若有罪,臣愿领。”
乾隆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极快、叫旁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救子心切?”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即目光又落回王拓肩头。
“朕看,不只是救子。”
说着,乾隆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向裕丰、伦柱等人。
“还有人,是要逼着朕亲自看看,朕的法度,在这京城里,到底还管不管用。”
乾隆这一句话落下,养心殿里仿佛连灯火都一并沉了三分。
还有人,是要逼着朕看看,朕的法度,在京城里到底还管不管用。
这话并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直直压在众人脊梁上。
裕丰伏在地上,额角冷汗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伦柱更是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他方才在宗人府里,还敢借着满堂宗室的声势,硬扯几句“护主”“私兵”“宗室体面”;可到了养心殿,听乾隆亲口唤王拓“小孙儿”,又唤福康安“朕的大将军”,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今日撞上的,从来不只是富察家。
他撞上的,是乾隆心里那一杆秤。
而那杆秤,如今已经微微倾下来了。
殿内香烟袅袅。
乾隆没有叫起,众人便只能一直跪着。
那一缕一缕龙涎香自铜兽炉中缓缓升起,盘旋到半空,又在灯火照映之下慢慢散开,衬得整座养心殿越发静得发沉。那种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天威压顶之下,满殿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的静。
乾隆慢慢端起茶盏,却并不急着饮,只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眼神也不抬,声音清淡得几乎听不出喜怒。
“裕丰。”
裕丰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叩首。
“奴才在。”
第206章长衢霜色赴宸闱(四)
乾隆这才抬眼看向他。
“听说今日驿站之事,你也在场。”
裕丰伏得更低了些,背脊却不由自主绷紧。
“回皇上,奴……奴才在。”
乾隆淡淡道:
“那你说。”
就这两个字,落在养心殿里,却像是一把刀平平放在了裕丰面前。
裕丰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苏雅被下药?
说安成被打伤吐血?
说裕兴断腿?
说恒谨昏迷?
说鄂伦泰冷箭索命?
说福康安当场拔刀斩人?
哪一件都绕不过去,哪一件说深了都要伤到自己,伤到豫亲王府,甚至伤到满堂宗室那层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脑中飞快转了几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挑了个最轻、最滑、也最像“调停之词”的说法,缓缓开口道:
“回皇上,今日之事,原是小辈之间一时争执。奴才闻讯赶去,本欲从中调停,不料场面已然失控。裕兴年轻鲁莽,言行失当,奴才绝不敢包庇;恒谨、伦柱等人,也各有不妥。只是福康安救子心切,盛怒之下,当场斩杀鄂伦泰,又缴两府侍卫之械,押宗室子弟入宗人府。奴才以为……以为此举,确有过激之处。”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小心。
他不敢再像在宗人府里那般,明着把罪往富察家头上压;也不敢彻底否认王府子弟有错,便只能先认“小辈不妥”,再轻轻点出福康安“过激”,想把整桩血案重新压回一个“双方皆有失当”的局面里去。
可乾隆是什么人,御极一甲子的帝王什么隐私魍魉没见过?裕丰这一层避重就轻,他不过听了两句,便已听得一清二楚。
乾隆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仍淡,却已隐隐透出寒意:
“小辈争执?”
裕丰喉头顿时一紧。
乾隆目光冷了半分。
“谁家的小辈争执,要给寡居女子下药?”
殿中骤然一静。
裕丰额角冷汗顿时又往外渗了些。
乾隆却并不等他喘气,又接着问道:
“谁家的小辈争执,要将海兰察的小儿子打得吐血?”
裕丰嘴唇动了动,却答不上来。
乾隆继续道:
“谁家的小辈争执,要叫王府护卫下黑手,直取人心口?”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身子微微一僵,连头都压得更低了些。
乾隆目光再冷一层,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谁家的小辈争执,又要拿铁胎硬弓,射朕的小孙儿?”
最后一句落下,伦柱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几乎要贴进地缝里去。
裕丰伏在地上,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乾隆冷笑了一声。
“裕丰,你是亲王,不是街头和稀泥的里长。到了朕面前,还拿‘小辈争执’四个字来糊弄,是真当朕听不懂,还是当朕看不见?还是以为朕已经老眼昏花!”
裕丰心中大骇,慌忙叩首。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欺瞒皇上!奴才只是……只是当时赶到时,场面混乱,苏雅姑娘被下药之事,奴才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
乾隆声音陡然一沉。
“人都被下药下到驿站里了,门外围着一群宗室子弟,逼着寡妇改嫁。你这个亲王到了,不先问谁下的药,不先救人,倒先问裕兴、恒谨的伤?”
裕丰浑身一震,额头重重叩地。
“臣有罪!”
乾隆看着他,眼神冷得厉害。
“你当然有罪。”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般,一寸寸钉进裕丰心口。
殿内一时死寂。
王拓跪在福康安身侧,微微垂着眼。他能清楚感觉到,乾隆不是不知道宗人府里那些暗流。
恰恰相反,乾隆太清楚了。裕丰想把事情搅成小辈争执,伦柱想把罪推给鄂伦泰,礼亲王永恩想拿祖宗体面压富察家,克勤郡王府想遮黑塔下黑手这一层脏事——这些心思,乾隆只怕在他们入宫之前,就已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此刻不是在单纯问案。
是在剥皮。
一层一层,把这些宗室王府遮在体面底下的私心,全都从皮肉上生生剥出来,摊到御案前,摊到三位皇子、诸王宗亲、满殿勋贵眼前。
乾隆目光微转,很快又落到了伦柱身上。
“伦柱。”
伦柱几乎是爬着往前挪了半步,叩首道:
“奴……奴才在。”
乾隆看着他,面色仍旧淡淡。
“朕听说,你在驿站说,议罪银可买命。”
伦柱脸色瞬间惨白,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皇上明鉴!奴……奴才当时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奴才绝无藐视国法之心!”
乾隆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伦柱。
而这沉默,比怒斥更可怕。
伦柱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只觉从脖颈到后背全是冷汗,连声音都发起颤来。
“奴才只是……只是见场面混乱,心中惊惧,才胡言乱语。臣绝不敢说议罪银能买命,更不敢藐视皇上法度!”
乾隆这才开口,冷笑道:
“你不敢?”
伦柱连连叩首。
“奴才不敢!奴才万死不敢!”
乾隆声音低了几分,反倒愈发叫人心惊。
“那鄂伦泰呢?”
伦柱整个人顿时一僵。
乾隆道:
“鄂伦泰拿铁胎硬弓射景铄,是他自己想射,还是你叫他射?”
伦柱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在宗人府里,这句话已问过他一次;如今到了御前,又由乾隆亲自再问一遍,那分量便不只是审问,而是天子一锤一锤砸在骨头上,叫他连侥幸都不敢生。
“回皇上,鄂伦泰是护主心切,一时失手,奴才绝无命他射杀景铄公子之意!”
乾隆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轻声道:
“护主心切。”
他说着,转头看向福康安问道:
“瑶林,你听见了?”
福康安叩首道:
“臣听见了。”
乾隆缓缓问道:
“你在军中多年。护主心切,是不是就该连发两箭,一箭取心,一箭锁喉?”
福康安声音沉稳,不见半分犹疑。
“回皇上,军中护主,先挡敌锋,后撤主将。若舍近求远,以暗箭直取人要害,便不是护主,是奉命杀人。”
乾隆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道:
“朕的大将军,说得明白。”
这一句话一出,伦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便也彻底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