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照荒庭凝杀气(一)
甚至还有人眼中,悄然闪过一缕隐秘而阴沉的快意。
因为伦柱说出了许多人不敢明说的话。
这些日子,福康安在御前屡次露脸,农政、军务、海防、海外诸般议题皆有声名;偏又圣眷隆重,权柄日重。更要命的是,吉林屯垦、台湾军垦、土地国有这些话,已开始一点一点碰到许多宗室旧利,碰到许多铁帽子王府看得比脸面还紧的根子。
他们嘴上不敢怨圣上。可心里未必没有怨。
只是那怨气,绕来绕去,最终都落在了福康安父子身上。怨富察家得宠,怨景铄锋芒太露,怨这对父子以臣子之身,竟一步步逼得他们这些宗室勋贵退让。
伦柱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像是索性豁出去一般,竟把许多宗室子弟心底压了许久、烂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见天日的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们父子是要做什么?是要把宗室祖宗留下的体面,一层层剥干净不成?是要叫我们这些王府子弟,日后连祖宗旧产都守不住,处处看你福康安的脸色不成?”
裕丰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恨不得上前一把捂住伦柱的嘴。
这话太直。也太蠢。更太犯忌。
不满福康安,可以说。
不满富察家,可以说。
可把吉林、台湾、军垦、田土这些事挑明了说,便等于把怨气隐隐指向乾隆。
因为这些事,若无乾隆默许,福康安再有本事,再受宠信,又能推得动几分?
福康安眸色果然冷了下来。比先前更冷。
像北地冰河在子夜裂开一线,底下尽是沉沉黑水,不见底,不见光。
“原来如此。”
只见其慢慢点头,缓声道:
“苏雅被下药是假,安成被打是假,黑塔下黑手是假,鄂伦泰暗箭射我儿也是假。”
他盯着伦柱。
那目光不疾不徐,却叫人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在泛寒。
“真正缘故,是你们不满朝廷整顿旗地屯垦,不满军垦触了王府旧利,不满本贝子坏了你们的财路。”
伦柱被他说得心头一虚,却仍梗着脖子,死撑着宗室少年的面皮不肯塌。
“少拿大帽子压我!祖宗旧制,岂容你一个奴才随意更张?”
“奴才?”
福康安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越淡,越叫人心底发毛。
“本贝子自然是奴才。”
他目光越过伦柱,扫向那些面色变幻的宗室子弟。
“圣上都让我在架前自称为臣,你们怎么敢!我等奉旨办差,所行皆出圣裁。你若不满,大可入宫向皇上明奏。何必拿一个寡居女子、一个少年孩子来泄愤?”
伦柱脸色一白。
这句话,便像一柄雪亮剖刀,将他方才翻涌出来的怨与恨,一层层剖开,剖得明明白白。
院中许多人,到此终于彻底听懂了。
伦柱恨的,不只是景铄。
他恨的是福康安得宠,恨的是宗室旧利被朝廷一点点收回,恨的是他们这些铁帽子王府昔日呼风唤雨,如今竟要在一个外姓勋贵、一个少年神童面前退让。
可这份恨,不能对乾隆说。
不敢。
也不能明说。
于是便只能转头泄在福康安父子身上。泄在苏雅身上。泄在安成身上。
泄在一个寡居女子与一个少年孩子身上。既恶毒,又难看。
福康安缓缓环视一周。
那目光掠过裕丰,掠过伦柱,掠过跪坐在地的黄带子红带子,掠过王府侍卫,掠过所有方才还妄图将这场祸事搅浑的宗室子弟。
“本贝子今日也算明白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人心头发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我还在京,你们都敢下药逼婚,敢围困海兰察之女,敢打伤海兰察之子,敢暗箭射我儿子。”
“若我奉旨离京,远赴闽浙,或赴边疆军前——”
他顿了顿。
这一顿,不长。
却有若寒刃在众人喉间轻轻一横。
“我富察府中妇孺,可还有活路?”
无人敢答。
“海兰察老将军征战在外,他的女儿,可还有活路?”
仍无人敢答。
几名宗室子弟甚至下意识避开了福康安的目光,不敢与之相接。
“我儿奉旨入宫、出府办差,路上若再遇见你们这些王府鹰犬,可还有活路?”
福康安猛然厉声。
“说!”
这一声喝出,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几名胆小的红带子当场膝盖一软,跪坐在地,连身上玉佩都撞得铿然作响。
顺承郡王府侍卫也面色煞白,刀柄握得再紧,指节都泛了青,却无人敢再往前一步。
伦柱也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颤,胸口猛然一闷,连扶着侍卫的手都险些滑开。可他仍强撑着,咬牙喊道:
“福康安,你少在这里装受害!今日死的是黑塔,断腿的是裕兴,昏迷的是恒谨,你儿子不过擦破些皮——”
“擦破些皮?”
福康安的目光,终于落在鄂伦泰身上。
那断了弦的铁胎弓还握在鄂伦泰手中。
弓身沉黑,弓臂粗硬,弦口翻卷,脸颊上那道被断弦划出的血痕尚未干透,暗红一道,斜挂在赤面之上,倒像给那张凶蛮面孔又添了几分狼狈。
第202章残照荒庭凝杀气(四)
福康安声音陡然沉下。
沉得像隆冬夜里压城的乌云。
“鄂伦泰。”
鄂伦泰脊背一僵。
那一瞬间,只觉自己像被一头自雪原深处走出的猛虎盯住,连掌中铁弓都忽然重了几分。
福康安抬手一指。
“拿下。”
福康安“拿下”二字落地,富察府亲卫齐声应诺。
“嗻!”
这一声应诺,齐得如刀出鞘,沉得如铁坠地。
玄甲一动,刀光便随之涌起。
数十名亲卫本就蓄势待发,此刻得令,立时如黑潮分流,脚下齐整,步声压地,转瞬便向鄂伦泰与顺承郡王府诸侍卫逼了过去。
甲叶轻撞,铿锵细响,在这满院血气与死寂中,愈发显得肃杀森然。
那不是王府里摆样子的护院步法,而是军中老卒听令而行的杀伐之势,一动之间,便叫人心头先寒了三分。
鄂伦泰脸色骤沉。
他手中断弓已不能再用,便猛地将那张铁胎硬弓往地上一掷,只听“当啷”一声闷响,黑沉弓身砸得地上尘土微扬。
下一瞬,他反手拔出腰间短刀,脚下向后一错,肩背微侧,竟还想借着驿站门前高坡的地势退到顺承郡王府侍卫阵中。
他到底是伦柱倚重多年的亲卫统领,不是寻常王府护院。
铁胎弓虽断,一身近身搏杀的功夫却仍在。
短刀出鞘之时,刀锋贴着腕骨一转,便带出一股阴狠凌厉的寒光。那寒光不似长刀大开大阖,反倒逼仄、刁钻、贴身、要命,一看便知是长年在实战中磨出来的杀人手段,不讲花哨,只求见血封喉。
“想拿我?”
鄂伦泰咬牙厉喝,眼底凶焰翻涌,脸上那道断弦划出的血痕尚未干透,衬得整张脸更显狰狞。
“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然一低,腰背几乎压到与地平齐,短刀斜斜划出,直取最先逼上来的富察府亲卫手腕。
那亲卫也是百战里滚出来的老手,见刀锋来得阴狠,立刻沉肘回刀,欲封其刃路。可鄂伦泰这一刀虚实变换极快,刀锋才到半途,便忽然翻刃上挑,寒芒一闪,竟又改奔咽喉去了。
这一变,快得像毒蛇吐信。
眼看那亲卫便要被逼退,一道魁梧身影已如山岳横移,猛地撞入二人之间。
正是萨克丹布。
他一句废话也无,只将左臂一沉,以护臂硬生生磕开鄂伦泰短刀。
“铛!”
金铁交击之声在院中骤然炸响,火星一溅,细碎如豆,四下乱迸。那一记硬磕,力道沉得惊人,鄂伦泰只觉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腕骨一颤,脸色顿时一变。
萨克丹布咧嘴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关外汉子独有的粗厉与狠劲。
“射我家小主子的时候,你倒是很有本事。”
鄂伦泰眼中凶光暴起。
“找死!”
他脚下一旋,短刀贴着萨克丹布护臂滑下,刀尖如毒蛇吐信,专挑最软最阴的地方钻,直取肋下空门。那一刀真是又快又险,分明是最阴损毒辣的近身路数。
萨克丹布却不躲不闪。
他腰胯一沉,整个人像扎进地里的铁桩,脚下根子稳得可怕,右拳顺势横砸出去。
这一拳不花哨。
也不轻巧。
拳风咧咧。却沉得吓人。
拳风一动,竟似军中擂鼓,沉沉压来。
拳未到,风先沉,逼得人胸口都像被一块石头迎面撞来。
鄂伦泰不敢硬接,矮身让过,膝盖猛撞萨克丹布小腹。
萨克丹布腰身一拧,以胯顶胯,以膝撞膝,竟硬碰硬迎了上去,半分不退。
“砰!”
二人膝胯相撞,声音沉闷,如击败革。又像两截浸了铁汁的木桩猛地撞在一起。
鄂伦泰闷哼一声,脚下竟被震退了半步。
萨克丹布却纹丝不动。
院中许多人看得心头一跳。
方才鄂伦泰在高坡上连发冷箭,众人只知他善弓,箭术狠辣,心思毒绝,却未料到近身搏杀竟也如此凶悍凌厉。
可更叫人惊讶的,是萨克丹布这个平日里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富察府亲卫,竟能用这般硬桥硬马的打法,将鄂伦泰生生压住。那不是以巧破巧,不是以快制快,而是拿筋骨、拿拳架、拿浑身一口硬气,堂堂正正把人打服。
两人一进一退,刹那间已拆了十余招。
鄂伦泰短刀阴狠,招招贴着筋脉、咽喉、腰肋、膝弯而去,刀路不大,却刀刀都是冲着废人取命去的,走的正是最实用也最毒辣的杀人路数。
可萨克丹布却像关外雪原里滚出来的熊罴,沉肩坠肘,进退之间尽是硬劲,拳架一立,便如厚墙横山。刀锋几次擦过他的甲片,溅出细碎火星,刺耳连响,却始终破不开他那一身扎得极稳的拳架。
景铄站在福康安身后,目光渐渐凝住。
他原本左肩有伤,血气微亏,肩胛一带仍在隐隐抽痛,可此刻看见萨克丹布出手,精神反倒被这一番交锋勾了起来,眼中神采也随之愈发清明。
这不是普通军中把式。
萨克丹布每一次沉肩,每一次拧胯,每一次脚下抢位,看似粗豪刚猛,实则劲路极清。那股力不是蛮力,而是由脚起,由胯发,由脊背贯到拳肘,一路节节传递,浑然整肃,走的分明是极老、极正的内家根子。看似暴烈,实则每一寸发力都不乱;看似横蛮,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章法之内。
更奇的是,这路数,景铄并不陌生。
方才乌什哈达拦住林苍时,脚下虚实转换、肩背含劲,也有同样的脉络。同样是根子沉稳,同样是筋骨整饬,同样是外看不甚起眼,一旦真正发动,便如闷雷伏于地脉,一触即炸。
只是乌什哈达更沉稳。
像松下藏雷。像深潭伏蛟。像风雪夜里一盏不摇的孤灯。
而萨克丹布则更刚猛。
像山崩石裂。像怒浪拍岸。像战鼓擂到最紧处,骤然一拳压下,砸得人胸口发闷。
一柔一刚。
一藏一发。
一敛一纵。
却分明同出一脉。
景铄眼神微动,心底不由浮起几分疑云。
他早知乌什哈达另有师承。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看似只是富察府旧部,实则拳脚、刀法、身法,处处都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寻常军伍里打熬出来的本事,更像一支传承极深、来历极隐的脉络。可如今看来,萨克丹布也一样。
二人不是偶然相似。
是本就同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