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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笔底起风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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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笔底风雷》

  毫底清光开新境,

  瘦锋卓立亭亭。

  一笺雄句破沧溟。

  墨凝千壑气,诗载万民情。

  漫道儒流讥野径,

  宗匠共许峥嵘。

  桃花落处韵初生。

  少年藏远志,风骨自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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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周遭尚未走远的官员纷纷侧目。

  他笑得眉眼舒展,指着王拓对着身侧的绵恩道:

  “王爷你听听!你听听!我就说这孩子于书道上有慧根,果然没看错!旁人夸我,只知夸笔墨丰润,骨力沉雄,唯有他,一眼看透了这字里的门道!”

  绵恩闻言,也跟着朗声笑道:

  “崇如公这话说的是!景铄这孩子不仅有见识,于书道上也有这般见地,今日就算是来长见识,也定能让在座诸位刮目相看!”

  翁方纲也抚须笑道:“方才我听二公子评崇如兄的书,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可见是真正懂书道的人。今日雅集盛会,崇如兄这篇佳序无跋不成圆满,我便斗胆,在兄台的佳序之后,题上一段跋文,为今日雅集添一段佳话,如何?”

  刘墉闻言,抚掌大笑道:

  “正三兄肯赏脸题跋,那是再好不过了!求之不得!”

  说罢,翁方纲便对着门生示意,取过一支小楷提笔,饱蘸浓墨,在序文的末尾留白处,凝神挥毫,笔笔中锋,法度谨严,短短百余字的跋文一气呵成,墨色清劲,点画精严,与刘墉圆润丰腴的笔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只见那跋文写道:

  “戊申暮春,致美斋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崇如刘公作此序,文以载道,墨见本心,不耽风月,唯念农桑,尽得儒者心怀,非寻常文会辞章可比。观其书,貌丰骨劲,味厚神藏,人书俱老,卓然大家。后学翁方纲谨跋。”

  短短数语,画龙点睛,既赞了序文的立意,又评了书法的风骨,更点明了此次文会的核心,与刘墉的序文前后呼应,浑然天成。

  刘墉俯身细细品读,连连点头赞叹:

  “好!好!正三兄这笔字,法度谨严,力透纸背,尽得右军神髓!我这篇拙序,有了兄台这段跋文,当真是蓬荜生辉!”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王拓,笑着介绍道:“景铄,这位是翁覃溪先生,名方纲,现任内阁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当朝书法大家,与为师并称于世,精于金石考据与帖学源流,论书道法度之精,当朝无出其右者。你日后于书道上有不解之处,尽可向覃溪先生请教。”

  王拓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学生富察?景铄,见过覃溪先生。今日得见先生现场挥毫,三生有幸,还望先生日后多多指点。”

  翁方纲连忙扶起他,笑着道:“景铄公子不必多礼,崇如兄的高足,果然气度不凡,日后书道成就,定不可限量。方才我听公子评崇如兄的书,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可见是真正懂书道的人。今日雅集,公子何不现场挥毫一幅,让我等也一饱眼福?若是公子笔墨高妙,我愿再补一段题跋,与崇如兄一同留名于此,也算一段文坛佳话。”

  刘墉笑罢,又拍了拍王拓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期许与叹惋:

  “你这孩子,平日在上书房,总是谦和内敛,藏锋守拙,半点不肯显露自己的本事,我还当你是性子沉稳,不喜张扬。今日我才知道,你哪里是不喜张扬,是不肯轻易展露罢了。我平日里总劝你,少年人,本就该有少年人的锐气,你本就是当朝一等公的公子,家世显赫,圣眷在身,今日带你来这文会,本就是让你认认人、长长见识,又何须处处瞻前顾后,把自己藏起来?年少轻狂,本就是少年人的本分,此时不做,难不成要等到垂垂老矣,再去做不合时宜的事?”

  顿了顿,又接着道:

  “前几日我以吏部尚书之职,协同《四库全书》总纂官晓岚,进宫给圣上进呈文渊阁《四库全书》的复校勘正卷册,圣上特意留我,翻出了你呈上去的《瀛寰志略》手稿,对着我夸了许久。圣上不仅夸你书里的内容新奇有见地,更夸你这笔字,推陈出新,自成一家,与当下馆阁体、帖学的风气全然不同,很有几分风骨。我当时还不信,只当圣上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随口夸赞,直到圣上把手稿拿给我看,我和晓岚二人细细品了许久,才知道,你这孩子,竟藏了这么大的本事!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把你那手稿从宫里抢回来,可圣上宝贝得很,说要留在御书房里慢慢看,我磨了许久,也没能讨来。”

  刘墉闻言,抚掌朗声大笑,拍了拍王拓的肩膀对着翁方纲道:

  “正三兄所言极是!我这弟子,平日里在上书房总爱藏锋守拙,不肯轻易显露本事,今日难得正三兄有此雅兴,景铄,你便现场写一幅,让诸位大人也看看,我刘崇如的门生,究竟有几分斤两。”

  王拓闻言,心中一暖,却依旧躬身垂首,连连谦辞:

  “诸位大人折煞学生了!小子素来不善诗才,笔墨更是粗陋不堪,今日在座的皆是当朝文坛宗匠、翰墨大家,学生实在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他见刘墉目光里满是期许,又对着四人深深一揖,恭声道:

  “既蒙老师与诸位大人有命,学生便斗胆略作一二,以寄今日春农抗旱、祈岁丰登之心,若有粗鄙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斧正。”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金士松便冷笑着走了过来,对着刘墉拱手道:

  “崇如兄,你也太过抬举这小子了!不过是几句书道上的空谈,便被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要他当众挥毫作诗?他往日在上书房,课业上的字虽也算工整,诗文更是平平无奇,从未见有什么推陈出新的妙处,不过是循规蹈矩的馆阁体罢了,何来你说的那般风骨?更何况,这小子今日在园子里,张口闭口妄议祖宗成法,非议历朝正史,满口歪理邪说,如今不过是几句书道上的空谈,便被你捧上了天,崇如兄未免太过偏爱了!难不成前几日落水一场,大病一场之后,连字体和性子都一并改了?”

第172章少年笔底起风雷(二)

  王拓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也不辩解,依旧垂手立在刘墉身侧,礼数周全。

  纪晓岚闻言,当即摇着折扇冷笑道:“

  金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景铄评字,句句切中要害,可见是真懂书道的,怎么就成了空谈?更何况,文以载道,书以见心,景铄所言的农桑新政,皆是利国利民的实在话,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歪理邪说?难不成在金大人眼里,只有抱着祖宗成法一成不变,才算得上圣贤教诲?”

  刘墉闻言,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对着金士松冷声道:

  “我训诫自家门生,岂容你在这里置喙?景铄的字如何,诗如何,我这个当师傅的比你清楚!往日在上书房,他是藏锋守拙,不愿显露,不是没有真本事!今日我让他写,他便该写,正好让你也看看,什么叫推陈出新,什么叫翰墨风骨!”

  绵恩也在一旁朗声开口,对着王拓笑道:“小兄弟,崇如公都发话了,你还推辞什么?咱们满洲子弟,行得正坐得端,写几个字、作几句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还怕旁人说几句闲话?只管写便是!我倒要看看,能让圣上都夸赞的字,究竟是什么模样!”

  纪晓岚更是摇着折扇凑趣道:

  “就是就是!我早就想看看,能让圣上都宝贝得不肯放手的字,究竟是什么风采!景铄小子,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只管写便是!”

  纪晓岚更是直接,对着仆从高声道:

  “来人!给景铄公子铺纸研墨!”

  仆从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在案侧铺开了一张上好的宣纸,备好了笔墨。

  周遭原本散去的官员们,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被刘尚书盛赞的富察二公子,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字来。

  刘墉见王拓依旧有些迟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放心写便是,有师傅在,没人敢说闲话。今日带你来,本就是让你长长见识,也让京里的同僚们,认识认识福贝子家的公子是如何的才气凌然。”

  王拓闻言,心中一暖,也不再推辞,缓步走到案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波澜,抬手取过了一支中号湖笔。

  他指尖触到笔杆的那一刻,前世数十年浸淫书道的记忆尽数涌上心头,只是这具少年身体的手腕尚在磨合,筋骨力道还未到如臂使指的地步,起笔落纸的瞬间,略显滞涩,可仅仅三字过后,他便已然人笔合一,手腕翻转之间,全然是后世启功先生独创的“启体”风骨。

  只见他落笔干净利落,起笔露锋切入,转折处方折如刀,收笔干脆爽利,线条瘦硬通神,却又内含温润弹性,正是“绵里藏针”的刚柔并济之态。结体更是全然跳出了当下馆阁体、帖学的窠臼,中宫凝敛不散,四势舒展有度,左紧右松、上紧下松、内紧外松,字形挺拔纵长,疏密有致,每一字的重心都稳稳落定,精准合度,却又全无匠气,尽显清朗俊逸的书卷气。

  他笔锋不停,一气呵成,先在宣纸上写下了《驱旱魃》,以诗寄驱旱祈丰之志:

  春风杨柳万千条,神州万姓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全诗落罢,他执笔凝思,半晌之后,再次落纸,又写下了《春农抒怀》,以诗寄春耕丰收之愿:

  别梦依稀咒逝川,前尘三十二年前。

  红旌卷起耕夫戟,豪强高悬苛政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