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鲈七蒸藏匠心(一)
主厨手持银刀,手腕微转,精准地片下鱼背精肉,肉质弹嫩有劲,纹理清晰,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
他将鱼背精肉均匀分成三份,整齐地摆放在三只官窑青花小碟中,碟边衬着一片嫩荷叶,清新雅致,随后示意伙计端上。
伙计们端上茶盏,三人漱口清口后,举筷品尝。
鱼背精肉弹嫩紧实,鲜味儿比前几味更浓,没有丝毫柴涩,每一口都透着极致的鲜醇,带着淡淡的冰鲜之气,口感层次分明,与先前的软嫩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眼前一亮。
赫胥黎眼中满是惊喜,连连点头:“太好吃了!这鱼肉竟然这么有嚼劲,鲜味儿更浓了!太神奇了!”
理尔斯则是细细咀嚼,神色间满是敬佩:“半冻锁鲜的效果太明显了!肉质变得紧实弹牙,鲜汁完全锁在里面,一口咬下去,鲜汁在嘴里爆开,太美妙了!”
沙勿略神父则是含笑轻叹,直言“味味不同,皆是绝品”。
王拓看着三人,轻声讲解:
“这是第五蒸,取鱼背精肉,这处肉质紧实,经半冻锁鲜后,愈发弹嫩,旺火急蒸六分钟,既能熟透,又能保留其劲道,这便是七蒸鲈鱼的精妙之处,层层递进,每一味都有新的惊喜。”
主厨取过少许火腿汁,均匀淋在鱼腩之上,再次入笼,旺火蒸八分钟。
鱼腩软肉丰腴绵密,吸足了火腿的醇香与鱼肉的鲜气,蒸制之后,油脂渗出,色泽润亮,软嫩中带着脂香,入口即化,绵密绵长,没有半分腻感。主厨将鱼腩软肉片下,均匀分成三份,摆放在定窑白瓷碟中,点缀着少许火腿末,香气愈发浓郁,随后示意伙计端上。
三人漱口后品尝,只觉鲜醇入骨,绵密软糯,每一口都让人沉醉,赫胥黎忍不住说道:
“这鱼腩的滋味,绵密醇厚,鲜而不腻,实在是妙不可言,比我们英吉利最好的奶油布丁还要好吃!”
王拓浅笑回应:“鱼腩是鱼身上最绵密的部位,搭配火腿汁提鲜,再经慢蒸,便能将其鲜味与脂香发挥到极致,这便是华夏厨道‘因材施教’的道理,不同部位,不同做法,方能尽显食材本味。”
最后,主厨将整鱼连骨推入蒸笼,旺火足蒸十分钟。经此前半冻锁鲜、急热解封,鱼骨早已吸足鲜汁,蒸至酥融如冰坨,轻敲即裂,鱼头、鱼骨尽数可食,连鱼头中的脑髓都软糯鲜香。灶边的伙计渐渐放慢风箱的速度,灶火渐缓,确保鱼骨蒸至酥软,不焦不烂。
约莫十分钟后,主厨揭开蒸笼,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鲜气瞬间漫满整个雅间,整鱼色泽润亮,鱼身微微泛着莹光,香气缠缠绵绵,沁人心脾。
主厨手持银箸,轻轻一敲鱼头,鱼骨便微微开裂,酥软无渣,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鱼头、鱼骨拆分,均匀分成三份,整齐地摆放在三只钧窑玫瑰紫釉碟中,每碟一份,摆放整齐,尽显精致,随后示意伙计端上。
伙计们再次端上茶盏,三人漱口清口后,便迫不及待地举筷,夹起一小块鱼骨,放入口中。没有半分硬涩,轻咬即碎,酥软绵密,鲜气直透骨髓,连鱼头中的脑髓都软糯鲜香,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腥味,只留纯粹的鲜醇,余味悠长。
赫胥黎夹起一块鱼头,细细品尝,眼中满是崇敬,他放下筷子,对着王拓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满是赞叹:
“一鱼七蒸,从鳃到骨,味味精妙,匠心至此,天下无双!今日这席宴,让我真正见识到了华夏饮食的魅力,也见识到了你的雅致与涵养。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没有之一!”
理尔斯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折服:
“从食材甄选到刀工火候,从摆盘到典故,每一步都精妙绝伦,华夏饮食,冠绝天下,你自幼养成的气度,更是令人敬佩。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今天的经历写下来,告诉所有的英吉利人,让他们知道华夏饮食有多么神奇!”
沙勿略神父抚须长叹,神色间满是沉醉:
“一席珍馐,藏尽华夏匠心;君子仪态,尽显世家风华。今日此行,不虚此行,终身难忘。感谢上帝,让我能有此口福。”
赫胥黎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理尔斯顺手把小本子收进了马甲口袋,沙勿略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各自自然地整理妥当。
王拓坐在主位,含笑起身,姿态从容优雅,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张扬,却难掩骨子里的金尊玉贵:
“三位过誉了,不过是寻常家宴,略尽地主之谊罢了。华夏饮食,源远流长,讲究的是‘匠心’与‘雅致’,而饮食之道,亦是为人之道,从容、精致、谦和,便是我自幼所学的道理。”
他执起茶盏,动作优雅,对着三人微微示意,
“今日承蒙三位赏光,共品珍馐,便是缘分,愿诸位尽兴。”
三人亦端起茶盏,与王拓相对示意,眼中满是敬佩与折服。
整尾鲈鱼食毕,盘中只剩少许洁净骨渣,满室余香久久不散,雅间之中,阳光正好,烛火摇曳,瓷盘流光溢彩,茶香与鱼香交融在一起,静谧而雅致。
王拓坐在主位,身姿挺拔,神态从容,即便用餐完毕,也始终保持着优雅的仪态,指尖轻拈茶盏,动作轻柔,那股自幼生长在富豪之家的金尊玉贵,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精致与涵养,那份君子如玉的温润,在他举手投足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伙计们动作麻利地收拾案几,却不慌乱,依旧保持着轻缓的姿态,不打扰众人闲谈。
第162章一鲈七蒸藏匠心(四)
赫胥黎三人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美味之中,时不时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赞叹,眼中满是惊艳,这场午宴,不仅让他们尝到了华夏饮食的极致风华,更让他们见识到了王拓的雅致气度与君子风貌,见识到了华夏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这份舌尖上的记忆,这份对东方风物的敬仰,终将深深烙在他们心底,成为一生难忘的回忆。
日影渐透雕花棂格,洒在王拓身上,映得他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眉目清朗,气韵温润,那份从容不迫、温润谦和的仪态,那份金尊玉贵的气度,与满室的鲜香、雅致的瓷盘、精湛的厨艺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见之忘俗,回味无穷。
整尾鲈鱼的最后一块鱼骨被分食殆尽,雅间里的气氛正烧得炙热。
赫胥黎还在对着空碟啧啧称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镶银筷的银头,仿佛还在回味鱼鳞那入口即化的脂香;理尔斯的小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连七蒸每一步的时长、火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笔尖还在纸页上轻轻划动;沙勿略神父指尖捻着茶盏,眉眼间满是未尽的沉醉,茶汤凉了大半也未曾察觉。
王拓含笑看着三人,指尖轻叩紫檀木桌面,温声道:“今日仓促,备的菜品多有不周,诸位若是还有未尽兴的,尽管吩咐伙计再添,随意闲谈便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伙计们收拾餐具的轻响,瓷盘相碰的脆声细碎如铃,混着主厨低声交代伙计的粗哑嗓音,透着烟火气的沉稳。
就在这时,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错落的靴履踏地声,不疾不徐,却带着特有的沉肃气场,混着几句压低的细语。
守在门外的乌什哈达眉头微蹙,却没贸然挪步,只抬手将厚重的楠木门轻轻推开一道窄缝,闪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门扉再次被轻推开,乌什哈达垂着肩快步走入,靴底碾过青砖地面,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半点没扰了席上几人的闲谈,径直走到王拓身侧,躬身垂首,压着极低的声音道:
“小主子。”
王拓正端着茶盏听赫胥黎说着英国皇家学会的新发现,闻言抬眸看向他。
只见乌什哈达黝黑的脸上依旧是素来的木讷无波,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与为难——他素来稳沉持重,若非事出特殊,断不会贸然入内打扰宴请。
王拓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眸色微动,心里已然纳罕:究竟是什么事,能让素来沉稳的乌什哈达,特意进来打断这场宴请。没开口,只用眼神示意乌什哈达直言。
乌什哈达立刻会意,声音压得更低,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席上的三位西洋客人,随即又垂了下去:
“是刘墉刘大人到了门外,知道小主子正在宴请西洋客人,便不肯进来打扰,只让奴才进来,请二爷出去说话。”
王拓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微动。
乌什哈达立刻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声音愈发的压低几分:
“奴才跟刘大人禀明了屋内的情况,刘大人闻言便皱了眉,说不愿与红毛夷人同席,只请您出去叙话。”
王拓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眸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这位刘墉刘师傅,是当朝文坛执牛耳的人物,上书房总师傅,骨子里刻着传统士大夫的清傲与自持,素来视西洋人为化外夷人,不愿与他们过多打交道,更遑论同席而坐,自然不肯踏足这雅间半步。
赫胥黎三人闻言都停下了闲谈,好奇地看向王拓。王拓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三人拱手致歉,语气谦和:
“实在抱歉,我的老师在门外寻我有事,需得先行告辞。”
三人连忙起身回礼,赫胥黎摆了摆手,笑道:
“景铄先生尽管去忙,我们在这里慢慢品茶便好,不必挂心。”
王拓略一沉吟,想起方才还未说定后续的事,又补充道:
“今日多有怠慢,咱们暂约后日,我派人来接诸位去京郊的庄子上看水泥的成品,其余诸事,咱们后日再细议。”
说罢,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萨克丹布,吩咐道:
“你留在这里,好生伺候三位先生,让伙计再添些刚切的枇杷、杨梅,再上一碟松子糕。不必着急,让诸位慢慢品尝。等他们用完餐,安排马车,送三位先生回西直门的教堂,路上慢些走。”
萨克丹布躬身应道:
“奴才明白,二爷放心。”
王拓又对着三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跟着乌什哈达走出了雅间。
雅间外的转角处,刘墉正背着手站在廊下。
他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团花常服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石青缎带,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色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头上戴一顶黑缎瓜皮帽,帽檐压得略低,露出半鬓花白的头发。他年近七十,脊背微驼,却自有一股清正挺拔之气,须发已是半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颔下长须垂在胸前,被穿廊的风拂得微微飘动。一双眼睛清正平和,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此刻正望着窗外廊下抽芽的柳枝,指尖轻轻捻着须尖,神情闲适,不见半分焦躁。
王拓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刘墉深深一揖,恭声道:
“刘师傅。不知师傅在此,未能远迎,还望师傅恕罪。”
刘墉转过身来,捋着长须哈哈一笑,抬手扶起王拓,掌心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他上下打量了王拓一眼,见他衣着整齐,气度从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罢了罢了,是我不请自来,哪有怪罪你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我还以为你小子被那些西洋玩意儿迷了眼,连老师都不认得了呢。”
王拓笑了笑,道:
“师傅说笑了,小子哪敢。”
刘墉摆了摆手,语气渐渐正经起来:“今日也是凑巧,我与晓岚约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同僚,在此处小聚。临洺关那边大军遇了伏击,虽你父早有安排,但朝廷仍要派大臣前往安抚、平定地方;又逢山东、河南、两湖诸地一带旱情初显,地里的麦苗干枯,吏部、户部要遣御史分赴各省巡查,安抚民心。大家都要出京,短则半载,长则一年,便约了今日在此,权当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