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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磬窈冥丹火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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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回首暮烟微,铃佩声随月白飞。

  莫道青门缘易断,眸中紫气动星闱。

  马车在官道上迤逦前行,随着官道上人行渐多,青灰色的城墙隐约可见。

  王拓突然叩响车窗:“乌什哈达,转道玄真观。“

  “嗻!”乌什哈达回完话,转头吩咐驾车的小厮,小厮一抖缰绳,一声嘶鸣枣红骏马拉着车驾转向城西。

  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二人一抖缰绳率一众侍卫策马护于马车两侧。

  玄真观矗立在城郊的缓坡之上,飞檐斗拱间悬着鎏金匾额。路旁松柏成林,阳光透过树影拉出丝丝光线。

  三丈宽的白玉台阶直通观门,两侧青铜香炉青烟袅袅,众香客排成长龙,面现虔诚,手中线香氤氲升腾。

  观前广场铺着青砖,线香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平添了几分烟火之气。

  声声鼓罄之音混在氤氲升腾的烟气中,显得整个道场玄奥莫名。

  车马缓缓停在玄真观前,王拓掀开锦缎车帘,望着朱漆大门上衔着铜环的狴犴兽首,缓步下车。

  王拓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带着一众侍卫缓步跟随。

  身着青色道袍的知客见一行人径直踏入,赶忙上前。

  “敢问素瑶小仙姬可在观中?“王拓拱手。

  知客打量着王拓月白长衫上隐透暗纹,一身贵气逼人。正要开口询问,乌什哈达已抢步上前,朗声道:

  “这位是福康安福贝子府上的二公子!与你们素瑶仙姬是旧识!”

  “原是景铄公子!“知客恍然,行了个稽首礼,

  “小师姑正在三清殿主持法事。三清殿穿过回廊便是,公子可自行前往。“

  “素瑶姐姐竟能主持法事了?“王拓挑眉。

  知客微笑颔首,面露自豪之色清声道:“素瑶仙姬自幼研习道法,去年已获三五都功箓,如今主持初一十五的醮仪,身着绿袍行法,已得天师府道法真传。“

  王拓颔首一笑,回了个道礼。当先向内行去。

  穿过雕满云纹的月洞门,一路青砖铺地。

  三清殿飞檐下悬着三十六盏琉璃灯,正中供奉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与太清道德天尊。香烟缭绕中,神像法相庄严。

  殿内素瑶身着绣有仙鹤纹章的绿色法衣,手持桃木剑正行法事,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舒展,恍若云中仙子。

  王拓目光穿过氤氲的香烟,落在法坛中央的素瑶身上。

  少女身着的翠绿道袍绣着银丝云纹,广袖垂落如青梧展叶,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形衬得愈发轻盈。

  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段已初显玲珑,松鬓高挽成三叠灵蛇髻,几缕发丝都被玉簪牢牢固定,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端庄。

  素瑶垂眸诵经时,粉白的面庞宛如新剥荔枝,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眸蒙着层水光,琼鼻下的樱唇不点而朱,随着念诵道词轻轻开合。

  素白指尖捏着道诀,脚下踩着禹步,于殿中缓缓绕行。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青砖的纹路间,俨然一副法相庄严的模样。

  然而当她转身背对众人时,原本端肃的神态瞬间瓦解。

  杏眼滴溜溜乱转,唇角偷笑着抿成小弧度,哪里还有半分主持法事的肃穆。

  行至角落时,少女瞥见歪倒的蒲团,趁着香客们闭目诵经的间隙,绣鞋脚尖轻轻一勾。那蒲团便悄无声息滑回原位。

  素瑶立刻敛起笑意,睫毛轻颤着恢复凝神模样,提气扬声继续念诵,尾音婉转悠长。

  王拓立在殿外,看着素瑶人前宝相庄严地诵经,人后偶尔流露的俏皮灵动,不禁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想起初次在床榻前见她时,少女灵动俏皮的模样,与此刻法坛上持重端庄的姿态判若两人。

  殿内素瑶手掐符印,身姿轻盈,每一句道词都清晰有力,举手投足间透着远超十二三岁少女的沉稳。

  这般娴熟的模样让王拓面露诧异,暗自惊叹:果然是家学渊源,浑身道运天成!

  王拓只觉周身的喧嚣渐渐淡去。殿内缭绕的香雾如游龙翻涌,烛火明灭间洒下细碎金斑,素瑶念诵的道词与钟磬清音相和,竟化作天地间流转的玄妙韵律。

  耳中只剩那空灵恍若天外传音“窈窈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混混沌沌,大道初萌,一气化三清!”

  接着,声音愈发缥缈“星斗焕文章,河汉昭玄理,周天运转,万法归真,道炁长存!”

  字字句句恍如黄钟大吕,裹挟着莫名道韵,道词好似洪钟贯耳,轰然撞进王拓心间。

  王拓双目缓缓闭合,周身气息陡然变得虚无缥缈,竟已进入无思无我的玄妙之境。

  一旁的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皆是武道强者,对气机变换甚是灵醒。敏锐地察觉到王拓身周的微妙变化。见其周身气息忽隐忽现又转为虚无缥缈,竟已进入无思无我的玄妙之境时,二人对视一眼,立即不动声色地打出手势。

  一众侍卫见状都打起精神,不着痕迹地缓步挪动,将王拓稳稳护于中心,免得打扰少年此时的顿悟。

  冗长的法事进行了约一炷香时间。

  随着素瑶念完最后一句道词,铜磬“锵”的一声重响,余韵由殿中向外扩荡。

  王拓只觉一股热流突然从尾椎处升起,直冲天灵。他心头一悸,下意识轻喝一声,双臂猛地一震,筋骨发出阵阵脆响。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凝神感受体内的劲力,竟发现之前因脱力留下的后遗症已全部消除。

  此时对体内筋骨与劲力的掌控,比之以往更加得心应手。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王拓眼神发亮,没想到此番观礼,竟意外让自己的心境有了一丝触动,一举突破了这具肉身的桎梏。

  随着铜磬余韵消散,殿内香客们刚俯身行完礼,一声轻喝从殿外传来。

  素瑶执剑的手腕猛地一颤,原本端凝的俏脸瞬间笼上寒霜,杏眼警惕地望向声源处。

  当瞥见月白色身影立在侍卫簇拥之中,握着桃木剑的指尖骤然放松。

  见王拓广袖垂云,身姿如松,月白长衫上暗绣的银丝云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日光落在他英挺的眉骨与微抿的薄唇间,将轮廓镀成暖金色,恰似画中走出的谪仙。

  素瑶紧绷的面容轰然瓦解,唇角不受控地扬起,梨涡浅浅旋在粉颊两侧,先前冷若冰霜的眉眼瞬间焕发出别样神采。

  少女随手将护腕和桃木剑抛向身后道士,青布鞋尖轻点便掠过蒲团,道袍下摆翻飞,眨眼已停在王拓面前。

  少女平视着王拓,杏眼灵秀异常,像是藏了漫天星子,漾着盈盈笑意:“景铄弟弟,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了?“

  王拓望着眉眼含笑、眼中似藏着万千星辰的素瑶,唇角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轻声道:

  “素瑶姐姐,往日总是你入府探望,此番自城外回程,短短几日不见,心中实在挂念,便顺路来观中寻你。正巧临近午时,也想尝尝玄真观的斋饭,还望姐姐这位东道主,莫要藏着拿手好菜。“

  素瑶闻言,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怪:“你要来也不知提前知会一声,这会儿准备午膳,怕是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面上已浮起焦急之色,歪着头杏眼不住往膳堂方向张望:“早知道该让厨房备着好菜……这会儿临时开火,只怕来不及了。”

  素瑶咬着下唇,原本粉白的脸颊因着急泛起红晕,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几分慌乱,“道观里虽有斋食,可总不能委屈了你……”

  王拓见少女蹙着眉、歪着头的苦思模样,分明还是那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吃什么不重要,能与素瑶姐姐一同用餐才是要紧事。“

第35章钟磬窈冥丹火和(二)

  这话惊得素瑶双颊瞬间泛起红晕,佯装恼怒地横了王拓一眼,杏眼微眯,眼尾却不自觉弯成月牙。

  这不经意间的嗔怪,竟让身着道袍的少女褪去几分仙气,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娇俏。

  素瑶睫毛轻颤,眸光似春水般流转,只轻轻一瞥,便勾得王拓心弦微动。

  这般灵动的媚态,全然不似十二三岁的少女,倒像是偷尝了情滋味的仙子,将万千风情藏在眼波流转间。

  王拓刚要开口,素瑶已轻拍他的臂膀将其打断嗔怪的说道:“既如此,景铄弟弟,你且在观中随意游玩一二,我这便去伙房安排膳食。待我安置妥当,自会来寻你,今日定要让你尝尝我们天师府的手艺。”

  说罢,娇俏一笑,身影灵动如精灵,转瞬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王拓望着素瑶转过大殿拐角,无奈摇头,带着宁安等人往三清殿行去。

  此时法事已毕,一众香客陆陆续续离开道观。

  王拓立于三清殿内,思绪万千。前世身为无神论者的他,如今经历这般离奇际遇,回想冥都一日种种,不觉缓步上前,缓缓跪在三清像前,心中默默祷告此生想要守护之人、之事,以及这如画江山。

  一旁的乌什哈达见状,静静立在他身侧,待王拓祷告完毕,才轻声问道:“二爷,可要求支签?”

  王拓略一思忖,缓缓点头。

  乌什哈达从殿内道士手中接过签筒递给王拓。

  王拓轻轻晃动签筒,一支签从筒中弹跳而出,落于地上。缓缓放下签筒,俯身拾起签,只见签文刻着:

  “玄门异客下凡尘,紫绶蒙尘隐本真。

  莫道璇玑遭搅乱,扶摇终见九霄人。”

  字迹暗红,竹签油亮。饶是王拓有一定古文功底,一时也难以参透这签文深意。

  王拓默默将签文收好,示意乌什哈达放上香油钱,随后转身步出大殿。

  王拓步出大殿,见广场尽头立着“解签处“的匾额。

  攥紧手中签文,穿过青烟袅袅的香炉,径直走向那处厢房。

  屋内檀香萦绕,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正闭目养神,广袖垂落如流云,眉峰间隐有霜雪之色,自有一股出尘气韵。

  王拓奉上竹签,老道接过签文,细观之后指尖微微一颤,目光深邃如潭扫过少年面容,朗声说道:“不知二公子欲解何事?“

  “天师府底蕴果然不凡,“

  王拓目光灼灼,打量着老道周身若隐若现的道韵,“寻常解签处竟有这般深藏不露的高人坐镇。“

  老道闻言展眉轻笑,竹签轻点案几:“二公子率众而来,我这解签处岂敢以俗手敷衍?贫道张彻云,乃观主玄真子座下首徒,见过二公子。“

  说罢,打了一个揖手。

  “家国天下。“王拓回了一个道礼,言简意赅。

  张彻云面色骤凝,枯瘦手指倏然掐诀,闭目凝神。反复默念“家国天下“四字。

  半炷香时间,老道额间已渗出细汗,突然将签文重重扣在案上,语气震惊的涩声道:

  “天机已乱,贫道研习命理四十余载,竟从未见过这般隐晦难测的卦象!“

  张彻云抬眼望向王拓,眼中精芒一闪而逝轻声道:“二公子周身紫气萦绕,此乃大贵之相,但这签文......“

  话音戛然而止,张彻云再次行礼,神色郑重,“非贫道所能参透。唯有家师与师叔二人,或可窥得一二。“

  王拓神色自若地摆摆手接声道:“命数天定,强求不得。这签文便留予道长,他日若有解惑之时,还望不吝赐教。“

  张彻云连道“惭愧“,双手接过签文收入木匣,侧身虚引:“二公子请至客房稍歇。“

  王拓道了声“叨扰!”

  张彻云一路引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青石板路蜿蜒至一处幽静院落。

  老道低声吩咐了一声,道童当即捧来青木茶盘,茶盘之中放着几个茶盏,盏中茶汤泛着碧色,袅袅茶香里裹着山林清气。

  张彻云抬手示意,轻声道:“这是龙虎山特有的云雾茶,以丹井水烹煮,最是清润。“

  说罢,抬手示意上座,王拓谦辞几句后,与其并肩而坐。

  便听张彻云温声道:“几位护驾辛苦,不妨一同品茗。“

  王拓亦笑着对乌什哈达二人招手朗声道:“且尝尝这沾染仙气的香茗。“

  乌什达哈二人这才依次在下手位就坐,茶汤入口,只觉喉间回甘清冽。都道了声“好茶”

  “令师玄真观主可在观中?“王拓放下茶盏,“那日在宫中得见前辈风采,至今心折,若在观内,还望道长引见,以免失了礼数。“

  张彻云闻言神色一肃,沉吟片刻方道:“实不相瞒,自小师妹在贵府遇袭后,家师震怒,已率护道卫前往江南,向天地会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