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垣漏尽御怒腾(一)
说罢,他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乌林达,高举玉玺便要往宫门内闯。
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紧跟其后,却被禁军拦住。
乌林达急道:“二位大人!皇宫禁地,不可携带兵器入内!”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将身上兵器解下,重重扔给边上守卫。
乌什哈达一瞪虎目,沉声道:“我二人已决意辞官,一切罪责由我们承担!但小主子刚刚遭人刺杀,今夜我二人半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王拓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这两位自小便护在自己身侧的汉子。暖意涌上心头。
定了定神,沉声道:“乌林达大人,今夜发生之事处处透着诡异。我要带乌什哈达、萨克丹布随我一同面圣!若有违例之处,我愿一力承担!”
说罢,他高举玉玺,大步踏入宫门,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犹如两座铁塔般举步跟随。
第24章紫垣漏尽御怒腾(三)
乾清宫内烛光明亮,恍如白昼。
乾隆大摆筵宴,满汉重臣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殿中歌女舞步轻盈,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臣工围聚席间,时而小声交谈,时而为歌舞喝彩。
乾隆端坐主位,与福康安、阿桂、和珅等人相谈甚欢,兴致盎然时,还会吟诵几句诗句,对殿中歌舞评头论足,殿中一偏祥和。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殿外赶来,神色紧张。一路小跑着行至王进宝跟前,压低声音道:
“总管,宫门乌林达大人传来急报,富察景铄公子手持‘长春居士’印玺,声称要入宫告御状。乌林达大人说景铄公子衣衫上带有血迹,这可如何是好?”
王进宝眉头紧皱,瞪了小太监一眼:“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成何体统!”随后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王进宝快步走到乾隆身侧,俯下身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景铄公子手持印玺,执意入宫告御状。宫门守卫传信,说公子模样瞧着委屈极了,像是遭了天大的事。”
此时乾隆已有几分酒意,闻言微微一愣,手中酒杯顿在半空,沉声道:“哪个大胆狂徒,竟敢欺负朕的小孙儿?”
说罢,转头看向福康安,面上带着笑意,语气戏谑道:“福康安,你可知道?你家景铄持印玺入宫告状来了!朕好些日子没见着这孩子,今日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竟闹到朕跟前。”
福康安神色诧异,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起身拱手道:“臣也不知发生何事,定是有误会。”
和珅见状,忙笑着凑趣:“瞧这阵仗,小公子怕是真受了委屈!难不成是福爵爷平日里家教太严,白日里训斥了公子?”
殿中大臣闻言,发出一阵轻笑。福康安强作镇定,回了句玩笑话,可心底却泛出隐隐不安。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高声通禀:“富察·景铄公子求见!”
刹那间,殿中歌舞骤停,丝竹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殿门。
乾隆抬手示意,王进宝立刻会意,挥手让歌女舞伎退下。
殿门缓缓打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明亮的烛火下,王拓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惨白得骇人。
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发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王拓面无表情,脚步虚浮的进入殿中,烛光下衣袍上斑驳的血渍分外刺眼。
左都御史刘权之突然高声呵斥:“富察·景铄!为何衣冠不整便闯宫面圣?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他忽然注意到少年身上的斑斑血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这……这血迹从何而来?”
殿中大臣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乾清宫内一时嘈杂不绝。
上手的福康安看到爱子面色苍白、满身的血迹,顿时气血上涌,“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冲到王拓身旁,颤抖着双手拽住他的胳膊:“景铄!你这一身血是怎么弄的?!”
王拓抬眼望向父亲,眼中满是悲戚,缓缓摇了摇头。
乾隆此时也反应过来,抬手示意。
王进宝心领神会,连忙搀扶着乾隆缓步走下台阶。
乾隆凝视着王拓,声音里带着温柔与焦急:“好孩子,跟朕说,究竟出了何事?”
王拓为这一刻已在心中反复演练,他轻轻挣开父亲的手,缓步上前,小脸倔强地绷着,眼眶却渐渐泛起红意。
突然,王拓“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眼中泪珠滚滚而落,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这一幕令殿中众人无不心头震颤,乾隆帝看着少年倔强抿起的嘴唇,恍惚间竟与早夭的二皇子永琏重叠,酒意上涌,眼眶瞬间湿润颤抖着说道:
“孩子!你说,今日朕必为你做主!”
王拓郑重地连磕三个响头,抬头时目光坚毅,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声音响彻大殿:“奴才富察·景铄,替父乞骸骨表!”
“奴才富察景铄诚惶诚恐!忆我富察氏一门,世隶镶黄旗,蒙圣上隆恩,累世荣宠。奴才祖父傅恒,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委以军国重寄。其投身军旅数十载,披坚执锐,鞠躬尽瘁,终至积劳成疾,溘然长逝。此皆陛下知遇之恩,祖父以命相酬之果也。
奴才阿玛福康安,幼承天眷,得陛下悉心教诲,学识武艺日进。昔年山东白莲教祸乱,阿玛尚在孝期,却奉诏出征,缟素为甲,挥师荡寇,数月间平定乱局;后大小金川烽烟又起,阿玛运筹率虎狼之师踏破崇山峻岭,终使边隅晏然;
陕甘回乱骤起,阿玛星夜驰援,以雷霆之势挽狂澜于既倒;及台湾林爽文举事,阿玛跨海督战,风涛无阻,数月克复全岛。陛下仁德,屡加封赏,今已封至贝子之位。阿玛常言,此皆陛下厚恩,当以死报之!
然命运多舛,灾祸频至。家中幼子,连遭劫难。长子遇刺,至今瘫痪在床,仅存一息;八岁稚子,竟于自家园中落水,险死还生。更有甚者,趁今夜乾清宫宴饮之时,天地会四十余匪众,趁宵禁之际,竟长驱直入。
而两白旗防区巡防哨卡,竟无一人当值,形同虚设。奴才遣阿玛亲卫至步军统领衙门求援,却被翼尉所扣押,拒不发兵。幸得阿玛早有布置,军中亲信持令牌,不顾宵禁,闯内城救援,方保我满门周全。
外患未除,祸起萧墙!陛下派来护佑奴才的粘杆处暗卫,竟拔刀相向!府中侍卫餐食被下毒,百余护卫仅十余人能战。我富察氏世代忠良,若为外敌算计,奴才等虽死无憾!可朝中有人勾结反贼,宫中暗卫成祸端,欲诛我满门!忠心遭疑,实乃痛心疾首,心寒彻骨!
奴才不求富贵绵延,唯愿家人平安。今两代人以身许国,不惜举家报国,却落得如此下场。奴才斗胆恳请陛下,准奴才替父乞骸骨,归乡专司农事。我富察氏虽世代忠勇,然身后屡遭暗箭,实难再承保家卫国之重责。祖宗江山,奴才无力再护,望陛下应允!
奴才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奴才富察景铄谨上
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初三”
第24章紫垣漏尽御怒腾(四)
王拓的朗朗言辞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再也支撑不住满心的委屈,重重叩首于地,顿时失声嚎哭起来。
那悲戚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一众老臣红了眼眶,纷纷摇头叹息:“这孩子,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乾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若不是王进宝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摔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乾清宫大宴群臣、觥筹交错之时,福康安一家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到天地会逆贼竟敢趁虚而入,步军统领衙门玩忽职守,甚至连自己亲派的粘杆处暗卫都成了杀人利刃。
乾隆心中的怒火腾地窜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怒。
“反了!简直反了!”乾隆猛地甩开王进宝的手,一把掀翻身旁的案几。杯盏碗筷散落满地,清脆的碎裂声中,他指着殿外咆哮:
“步军统领衙门该当何罪?粘杆处竟敢背叛朕?!”
乾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灼人的怒意,“富察氏满门忠烈,为朕、为大清出生入死,竟遭如此算计!朕绝不轻饶!”
殿中群臣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和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偷偷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福康安,心中暗自盘算;阿桂等老臣则面露痛惜,不住摇头。
乾隆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和珅,怒喝道:“你是步军统领衙门都统!兼管九门防务,这就是你给朕管出来的结果?!”
和珅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息怒!奴才……奴才以为此事或有隐情,不可仅凭……”
“住口!”福康安周身气血翻涌,太阳穴青筋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铁钳般的大手薅住和珅衣领,将人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和珅踉跄着脚尖点地,官帽歪斜滑落,眼中满是惊恐。
“和珅!”福康安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富察府满门血泊还未干,你竟说是一面之词?!”
他眼底血丝密布,脖颈血管凸起,若不是强撑着几分理智,早已挥拳砸下。
“福贝子!”阿桂疾步上前,双臂死死箍住福康安腰间,“暂且息怒!朝堂之上,容不得意气用事!”
福康安浑身剧烈颤抖,深吸几口气后,狠狠将和珅掼在地上,自己则重重跪倒在乾隆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陛下!臣自弱冠从军,南征北战十余载,您指东臣绝不往西!景铄出生八载,臣在京中不足半载……”他声音哽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蒙陛下厚爱,教导犬子免于纨绔,臣感恩戴德。可如今竟有人暗通逆贼,斩草除根……臣自问无愧于国,却护不得妻儿周全,朝中奸佞勾结匪类,使出这等见不得人的行刺手段!”
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孟子》有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们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
乾隆望着这对血泪交织的父子,想起福康安半生戎马、满门忠烈,喉头骤然发紧。苍
老的双手颤抖着扶起福康安,老泪纵横:“瑶林!朕视你如亲子,你今日之痛,朕感同身受!”他攥紧福康安的臂膀,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字字千钧,
“爱新觉罗的江山,若连你都不愿保,还有何人可信?何人可保?”
殿内死寂如坟,群臣齐刷刷伏地叩首,无人敢出一声。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偷偷望向痛哭的王拓与神色凝重的福康安,心中皆是一凛。
乾隆这饱含深意的话语,似是安抚,更似警告。在这朝堂之上,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江山之人,不言而喻。
福康安浑身发颤,乾隆那番饱含深意的话语如重锤般砸在心头,竟让他一时忘了悲痛,呆望着这位半生追随、视若君父的帝王,喉间似被无形绳索勒住,发不出半分声响。
乾隆用力捏了捏福康安的臂膀,随后决然撒手。
乾隆俯身将几乎哭晕的王拓扶起,半拥着其缓步迈上台阶。
乾隆轻轻将王拓安置在龙椅上,自己则在旁侧坐下,伸手抹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软:
“好孙儿,莫要哭了,你这一哭,皇爷爷的心都跟着乱了。孙儿放心,天大的委屈,皇爷爷定给你讨回来。”
说罢,轻轻的把王拓搂在怀里。
安抚完王拓,乾隆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扫向阶下群臣,暴喝道:“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权之!即刻协同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彻查此案!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敢与匪类勾结,使出这等鬼蜮伎俩!”他猛地转身,怒声道:
“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大小、出身贵贱,一律拘押候审!若有包庇隐瞒者,同罪论处!”
三人领命,额头上满是冷汗,齐声高呼:“臣遵旨!”说罢便疾步退出大殿。
其余大臣也默默退回原位,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王拓偶尔的抽噎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乾隆脸色阴沉如水,突然冲着殿角厉声喝道:“彻查粘杆处!朕倒要看看,何人的胆子这般大,竟敢把手伸到粘杆处!”
王拓听到乾隆提及粘杆处,强忍着悲痛,急切说道:“皇爷爷,欲杀我之人已被制服,另有一人称同属粘杆处,现还在府中看守着,皇爷爷可派人前往府中拘押、问讯。”
乾隆听闻,不假思索地冲着殿角阴影处厉声下令:“都听到了吧?即刻前往富察府,把人给朕带回来!”
话落,只听殿角传来一道惶恐的声音回应道:“老奴遵旨!”
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乾清宫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气敛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