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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冠剑气辩云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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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虚子道长带领武当弟子身着藏青道袍,立于法坛一侧,齐声念诵祝祷经文,声浪如潮。

  随着钟鼓齐鸣,张天师振袖而起,口中念诵祝祷经文,声音清朗,回荡在道观上空。

  丹墀下,福康安身姿挺拔,十七阿哥永璘立于其侧。

  永璘想起昨日与景铄的争执,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福康安目光冰冷如刀,斜睨着永璘,冷声道:“十七爷昨日倒是好大的威风。”

  永璘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却仍强撑着笑道:“不过是和小辈玩笑,也没甚大不了的。倒是,还得恭喜福三爷,令郎文武双全,可喜可贺,虎父无犬子啊!”

  福康安目光如炬,沉声道:“你昨日说的那些话,若传到圣上耳中,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说不得还要在阿哥所里待上几个月。”

  永璘脸色骤变,慌乱道:“福三爷可别到皇阿玛那边告小状!昨日饮酒过量,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你身为长辈,与小辈说那些话。真当我这几年在外征战,脾气就转好了?想当年,我与你诸位兄长在尚书房读书,习武时一言不合,他们可没少挨我老拳。要不要哪天,咱俩下场,我好好教教你拳脚功夫?”福康安语气森冷,字字如冰。

  永璘涨红了脸,想要发作,却又不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讷讷低头。

  前方的永琰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向福康安与神色窘迫的永璘,面上未露喜怒,只是神色愈发冷峻。他想到一会还要单独为福康安之子福察景铄祈福,又回想起福康安方才倨傲的神态,心中暗道:“跋扈!”扫了一眼后便转回头去。

  此时,张天师祈祷完毕,高声道:“今上仁德之心,感天动地,不忍见中原离乱、百姓受苦。特开此法会,祈祷天地降福于大清江山,保万里平安!现命十五阿哥代圣上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永琰闻令,神色庄重,大步上前。他跪于蒲团之上,手持祝文,朗声道:

  “皇父心系黎民,愿我大清子民,岁岁平安,五谷丰登;愿朝中重臣,身体康健,辅佐圣主;愿皇室宗亲,无灾无难,绵延昌盛。”说到此处,顿了顿接着说到:

  “更有富察景铄,天资颖悟,望苍天护佑,顺遂成长,他日成器,襄助大清,不负圣恩!”

  福康安在台下听着永琰特意提及儿子,眼神微微一凝。

  永璘见状,又凑上前道:“恭喜福爵爷,圣恩隆重啊,祭天法会还单独为令郎祈福!”

  福康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扫视四周众臣,见永琰俯身叩拜,也随着众人一同跪于丹墀之下,向着苍天郑重叩首,祈愿上苍庇佑。

第20章儒冠剑气辩云台(三)

  书房之中,王拓略微顿笔,将狼毫在砚台边缘轻掭,又对着刚写就的文稿轻轻吹气,待墨迹干透后。

  想起鄂少峰即将前来,便从书匣中取出那日与父亲论“兵魂”时撰写的手稿,又将《瀛寰志略》放置在座椅旁的矮几上,思忖着该如何说服鄂少峰认同这些见解。

  思索间,碧蕊推门而入,福了福身道:

  “二爷,鄂少峰公子已到书房门口,特命我前来通报,是否请他进来?”

  王拓急忙起身,对碧蕊说道:“少峰兄长往后既在府中居住,不必如此生分,往后他若来书房,直接引他进来便是。”

  说罢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鄂少峰的手,笑道:

  “兄长快请进,稍坐片刻。我这儿还有篇文章收尾,这些书稿你先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不吝指正。”

  鄂少峰颔首落座,目光扫过矮几上的文稿,随手拿起那篇论“兵魂”的文章细细研读。

  王拓重新握起笔,佯装书写,余光却不时望向鄂少峰。

  见鄂少峰时而双目发亮、神色激动,时而眉头深锁、陷入沉思,看完一页便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

  待王拓搁下笔,鄂少峰恰好读完最后一行。王拓连忙问道:“兄长觉得我这几篇文章如何?”

  鄂少峰拿起论“兵魂”的手稿,眼中满是赞赏:“不想二爷小小年纪,在军略之道上竟有这般胸怀与眼界!虽说谈论战法优劣并非我所长,但这篇《兵魂论》剖析透彻,读来令人豁然开朗,当真发人深省,叫人回味无穷。”

  他微微一顿,神色转为凝重:“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先帝与今上皆倡导华夏一体,视万民为大清子民,不分彼此。你在此文中提及的‘兵魂’之说,若能以扞卫皇室、保家卫国为根基,确有推行之必要。”

  “只是中原王朝向来以文统武,而洋夷诸国广设武学学堂,虽强军之效显着,但若我朝也如此效仿,恐生弊端。一旦武夫权重,是否会重蹈以武乱国的覆辙?”

  王拓闻言,拱手正色道:“兄长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树立‘兵魂’理念才是关键。您看那西洋诸国,设立武学学堂的同时,皆以忠君报国为核心理念。”

  “我朝若推行此道,亦可将忠君爱国、保家卫国的信念深植于武人心中。在此理念之下,纵使有一二居心叵测的将领妄图篡逆,守土卫国的兵士也断然不会盲从,必以家国大义为重。”

  鄂少峰沉思片刻,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在《瀛寰志略》上,指着开篇处说道:

  “藩邦外土能人辈出,倒也不得不服。”他轻念文中关于伊丽莎白一世的段落:

  “英吉利有女王伊丽莎白者,甫临大宝,英吉利内忧外患相侵。女王以睿智果敢之姿,运帷幄于朝堂,振衰起敝,渐成欧陆强国之势,创大英辉煌之基。”

  念罢,他眉头紧皱,连连摇头,“可这女子当国,牝鸡司晨,岂不乱了纲常伦理?实乃荒谬至极!”

  王拓待鄂少峰话音落下,拱手正色道:“他国体制法度,非我朝所能轻易揣度,但治国之道,本就不应拘泥于成例。古往今来,治国从无定法,向来是强者生、弱者亡。”抿了口茶接着道:

  “如今英吉利号称日不落帝国,兄长可知,天竺广袤之地已尽入其彀中?自英吉利派驻总督后,政令税收皆由外人把持,偌大天竺沦为附庸。此等蕞尔小国,竟能崛起称雄,可见治国之道,不在地广人多,而在有无雄才大略之辈奠定强国根基。”

  鄂少峰眉头微蹙,似有所动,沉吟片刻道:“你文中提及西洋火器之利,可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王拓闻言,摇头笑道:“兄长所言差矣。西洋人凭火器远渡重洋,强占美洲,此等行径固然是强盗所为,与我朝以德行教化藩属的仁义之道大相径庭。但单论这些‘奇技淫巧’,难道真的毫无可取之处?”

  他目光灼灼,直视鄂少峰,“兄长饱读儒家经典,可知孔圣人所言‘格物’之意?”

  鄂少峰神色一凛,朗声道:“自然知晓。子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圣人之教,在于穷究事物之理,以明道德之善。”

  王拓颔首,追问道:“既知‘格物’,那兄长可曾细思,‘格物’究竟要格的是什么?”

  他见鄂少峰面露思索,便继续说道:“依在下之见,格物并非空谈义理,而是探究事物本质。通过剖析一物之性、一理之妙,方能领悟天地大道,获得精神上的启迪与满足。”

  “西洋人将此道称为‘物理’。所谓物理,钻研的是万物何以存在、何以变化、何以相互作用。小到水滴坠地,大到日月运行,皆可用物理之学拆解分析。”

  “无论是我朝的格物,还是西洋的物理,本质上都是在探索世界的规律。格物偏重从精神层面领悟本质,进而修身养性;物理则更注重将规律应用于实际,改善民生、增强国力。二者看似殊途,实则同归,不过是从不同角度诠释对世间万物的认知罢了。”

  鄂少峰面色涨红,猛然起身:“这些西洋学说不过是取巧之术!重器物而轻教化,求速效而弃根本,全然不顾圣人定下的纲常伦理!”指向《瀛寰志略》中关于西洋物理的篇章,

  “此等只图眼前功利的学问,与墨家‘役夫之道’、鲁班‘奇技淫巧’何异?不过是惑乱人心的旁门左道,安能与我朝传承千年的圣人之教相提并论!”

  王拓却不慌不忙接声道:“兄长言必称圣人之教,可曾细想,何谓‘儒’?是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有教无类’的包容,还是朱熹笔下‘存天理,灭人欲’的禁锢?”回身时目光灼灼的看着鄂少峰

  “孔子师老子、问郯子,将‘仁’‘礼’之道融贯百家精华;荀子出自儒门,却能吸纳法家‘循名责实’之术,写下《劝学》《王制》。可见真正的儒学,本就是在兼收并蓄中不断蜕变。”

  见鄂少峰微微皱眉,似有思索之意,王拓继续说道:“董仲舒进献‘罢黜百家’之策,看似独尊儒术,实则将阴阳五行、黄老刑名之学熔铸一炉。彼时的儒学早已不是孔门原貌,却正因包容万象,方能成就‘汉武盛世’。两宋之际,张载高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程颢、程颐开理学先河,本是儒学顺应时势的革新。”说到此处,他重重一叹,

  “可自程朱理学将‘格物’拘泥于‘穷究天理’,将三纲五常奉为铁律,公羊学的微言大义、谷梁学的经世致用,皆被斥为‘离经叛道’。这究竟是守护圣学,还是作茧自缚?”

  他踱步至鄂少峰身前,目光如炬:“王阳明早年依朱熹‘格物致知’之说,面对竹林静坐七日而不得其解,最终悟出‘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心学之道。这本是回归孔孟‘反求诸己’的治学根本,却为何被理学视作洪水猛兽?”王拓抬手抚过案头文稿,

  “兄长可知,西洋‘物理’虽重实用,但其探究万物本质的治学精神,与孔夫子‘多闻阙疑’、荀子‘制天命而用之’的主张,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王拓望着鄂少峰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放缓:“千年以来,儒学因包容而兴盛,因固步而衰微。程朱理学如今独占鳌头,将‘奇技淫巧’一概斥为末流,这与孔夫子‘君子不器’的教诲,又相距几何?”

  王拓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继续说道:“正是程朱理学之禁锢,自天下皆以程朱理学为尊后,诗词一道,再难现唐宋之鼎盛。如今若想入仕为官,程朱理学是必经之路。可这所谓的理学,禁锢的何止是思想,连文风也被一并束缚。放眼望去,天下文人皆埋头八股,钻研应试之法,又有何人能潜心雕琢诗词的雅正与精美?”他微微一顿,语气中满是惋惜,

  “即便是本朝,也唯有纳兰容若的诗词稍显灵气。可他身为满洲八旗贵胄,无需为科举所困,所学亦非程朱理学。由此可见,诗词的没落,根源就在于程朱理学对思想与文风的双重禁锢。”

第20章儒冠剑气辩云台(四)

  鄂少峰听完这番言论,一时语塞,脑海中思绪如麻。他隐隐觉得王拓所言颇有道理,可长久以来的认知又让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能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王拓乘胜追击:“咱们回溯历史,春秋时期百家争鸣,思想文化百花齐放。兵家崛起,为乱世纷争增添诸多变数。到了唐朝,边镇武将权力过大,最终导致武夫乱国,唐朝覆灭后,五代十国更是陷入武夫当政、天下大乱的局面。”

  “宋太宗赵匡胤黄袍加身,因忌惮武将威胁统治,遂以杯酒释兵权,推行以文御武之策。可纵观华夏历史,有哪个朝代对外战事之弱能超过宋朝?这其实就是儒家思想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兵家发展的结果。至于朝廷该重文还是重武,此消彼长之间,我们暂且不做过多讨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一种思想或学说一家独大,对国家的文化发展而言,绝非幸事。”

  稍作停顿,继续道:“想那秦朝,重视墨家与鲁班一脉的技术,使得兵家战力远超六国,农耕器具也领先中原,这才为秦始皇一统天下奠定了坚实基础。”

  “反观如今西洋诸国,虽无我朝这般深厚的王道教化,但其国内文化繁荣,各类学术机构百花齐放。皇家科学院专注物理科学研究,皇家天文学院钻研天文历法,皇家陆军学院与皇家海军学院则探索战争指挥与海战策略。这些学科相互促进,共同发展,其文明进步之速,已远超我朝。”

  王拓直视鄂少峰,言辞愈发犀利:“鄂兄饱读四书五经,可曾想过,仅凭这几本书,真能治理好天下、平定万邦?如今我们闭门造车,‘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可人家西洋诸国的科技却在飞速发展。倘若有一日,他们的坚船利炮数量数倍于我朝,浩浩荡荡横于大江之上,轰开我朝城门关口,那时,我泱泱华夏该如何自处?”

  王拓向前一步,目光如剑:

  “西洋火器犀利,能于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兄长可知该如何应对?”

  “其机械制造精巧,蒸汽动力可驱动车船,大大提升行军与运输效率,这又该如何破解?”

  “还有那精密的天文仪器,能准确预测星象,为航海指引方向,使他们的船队得以远航万里,我朝又该如何追赶?”

  “鄂兄,这些问题,你可有答案?”

  王拓连珠炮般的诘问如重锤敲击,鄂少峰脸色变得惨白,眼神也变得涣散迷离。

  察觉到对方的动摇,王拓忽而望向窗外,声音染上几分悲戚与飘渺:“这些……你都不懂……”

  鄂少峰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略高于自己的少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仍在耳畔。

  他喉头剧烈滚动,干涩开口:“二爷,这些真都会发生吗?又该如何才能,避免这般危局?”

  话音未落,他忽然瞳孔骤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脑海中闪过王拓《论兵魂》文稿里关于强军兴国的论述,眼中迸发光亮,“若真有那一日,我华夏究竟该如何才能威临万邦?”

  王拓心中暗喜,望着对方脸上交织的困惑与动摇,深谙少年人心中最是热血。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年纪,满腔赤诚如同干柴,只需一星火光便能燃起燎原之势。

  他不禁想起前世所见那些网络上的激昂言论,越是言辞激烈、直指要害,便越能搅动人心。此刻这番慷慨陈词,于眼前人而言,或许正是那足以颠覆固有认知的火种。

  见鄂少峰的眼神逐渐有了光亮,王拓知道这番说辞已然奏效。定了定神,沉声道:

  “华夏五千年文明,儒学能绵延至今,自有其道理。它契合着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生存智慧与精神追求,这等瑰宝,自然不可弃。但正如历史昭示的,任何文明若一家独大,只会固步自封。百家争鸣,方能百花齐放。”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所谓的西洋‘奇技淫巧’,实则是强国兴邦的根本。这些年,我翻阅西洋典籍,与传教士交谈,对他们的科技发展有了些见解,也整理成了文稿。可仅凭我一人,想要改变天下局势,实在太难……”

  说到此处,王拓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鄂少峰的手,眼中满是期许,“兄长,可否助我?”

  鄂少峰望着少年稚嫩却真诚的面庞,想到自己身为西林觉罗犯官之后饱受冷眼的日子,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

  “二爷不弃我这个犯官之后,收留我于府中。今日这番话,更让我看清朝廷积弊、儒学之短。若二爷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他日二爷功成名就,能为我西林觉罗氏洗刷污名。”

  鄂少峰眼眶通红,站直身形,深深一揖。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王拓见状,连忙上前托住他的双臂,将他缓缓扶起,温声道:“兄长,你我今日虽相识不久,但这番交谈胜过千言万语。既已心意相通,便携手为华夏闯出一条新的道路!”

  鄂少峰心情激荡难平,往昔在江南时,姑父与父亲闲谈中提及福康安府中鼎盛之景的画面。

  他喉头微动,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拓,压低声音道:

  “二爷,如今福爵爷德高望重,前程似锦,富贵荣华集于一身。只是圣恩无常,恰似流水。想我西林觉罗氏先祖鄂尔泰,当年为朝廷赴汤蹈火,立下汗马功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忠勇的功勋,也抵不过君心变幻。到那时,莫说让华夏威临万邦,怕是连府中安宁都难保全。”

  王拓望着鄂少峰诚恳的神态,又念及对方家族的坎坷遭遇,心中暗叹。皇家天威难测,即便君臣情深,也抵不过皇权更迭的波谲云诡。他沉声道:“此事我已与父亲商议过,想来他也早有筹谋。”

  鄂少峰闻言,向前半步,目光如炬:“二公子方才一番话点醒了我,如今我也想问一句,二爷,难道要这般束手待毙?”他少年意气尽显,言辞间满是咄咄逼人的锋芒。

  王拓看着眼前少年反将一军,心中不禁莞尔,暗道这激将法倒被他学了去。

  他轻拍鄂少峰的臂膀,缓缓起身,神色凝重道:“既然天下太平、稳固大清江山离不开家父,那便让朝廷彻底离不开我父!”

  言罢,他转身坐回座位,垂眸沉思,不再言语。

  鄂少峰望着王拓笃定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他的宏图壮志,重重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二爷,鄂少峰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