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冠剑气辩云台(一)
青史如灰冷旧篇,儒门久闭锁春妍。
试将西学融东土,敢教新雷破夜天。
晚饭过后,府中各个院落的灯笼陆续亮起。
王拓坐在自己的松涛院书房之中,屋中亮如白昼,笔耕不辍,按着记忆撰写着物理初级教材。
他心中思量,此等学科不能一蹴而就,知识需从基础慢慢积累沉淀。
先将这些教材写出来。待完成后,与鄂少峰畅谈一番,尽可能说服于他,一同将这些知识推广出去。
城外庄子上的包衣、下人以及侍卫的子女们,这些人皆是富察家的老人,忠心毋庸置疑,可先在他们当中进行推广。
王拓一边思考,一边书写绘图,将当下已存在的技术罗列出来,并做了些简单的扩展。那些太过高深的内容,现在列出也是无用。
当写完浮力等力学知识后,他开始思索,是否该写一些电器理论。他记得国内最早系统介绍电磁理论的是徐建寅在1880年译述的《电磁学》,但那时电磁理论引入中国后并未受到太多重视。
还是决定将电和磁的相关内容写上去。与其等四五十年后这些知识才慢慢被重视,不如自己先写出来,日后再制作一些电磁线圈等实物,说不定还能吸引西方电子专业人士前来,为华夏引入更多先进理念。
待完成后,他觉得作为初级启蒙教材,这些内容已基本足够。
他将写好的文稿放到一边,边上研墨的丫鬟念桃见此,立刻会意,准备将这些文稿放入箱中。
王拓又思索起铁罐罐头的制法,关键在于铁罐的防腐工艺和密封方法。他清楚中国传统镀锡方法虽有,但只适用于小作坊或单独器皿制作,难以满足大规模生产需求。
若采用热轧薄铁板作为基材,通过热镀锡的方法进行浸泡处理,或许能达成理想的镀锡工艺。虽说这种方法操作相对简单,但温度、时间把控难度较大。
在欧洲,这种成熟的工艺也得十多年之后才出现,既然如此,他不如先行记录下来。
王拓记忆中,1783年英国已出现水力驱动的热轧钢机。可国内连基础的薄铁板制作工艺都尚未普及。还在用人工最后敲打成型,不利于大规模生产。
思索着,他继续记录薄铁板的制作方法。
一种是将碾轮放在模具中碾压,通过手工操作也能实现;另一种则是利用水力驱动的热轧钢机,将加热至高温的钢坯送入轧机的辊缝之间,通过上下轧辊的转动施加压力,使钢坯在高温下连续通过若干组轧辊,逐步被轧制成所需厚度的薄铁板。
相比手工敲打,水力热轧钢机不仅效率大幅提升,生产出的薄铁板厚度均匀,质量也更稳定。
若没有水力,或许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拉动机械装置,来模仿轧辊的挤压动作,但具体效果还需进一步验证。想到这里,他又将包铁板的工艺详细写了出来,从选材到加工步骤一一记录,为后续的实践提供参考。
写完薄铁板的制作方法、镀锡和包铁板工艺之后,王拓又开始思索封口问题。
如今没有卷边机,难以采用现代的卷边密封方式。不妨制作马口罐,采用木塞搭配纱布的方式进行密封,仿照存酒的方法,想必也能达到良好的密封效果。
陶瓷罐容易破损,铁皮马口罐轻便且不易破碎,无论是运输还是保存都更加方便。又将这些关于封口和罐体材料选择的想法仔细记录下来。
为了更好地控制镀锡工艺,王拓意识到需要详细确定锡液的温度。
他记起康熙朝时,南怀仁便已将空气温度计的原理带到清朝,如今国内也掌握了基础的温度测量方法。
金属温度计的制作工艺并非难以企及,当下中国冶炼金属测试温度仍多采用传统火筋法,若想提升金属质量,用于制炮造枪等精密用途,精确的温度控制不可或缺。他凭借记忆,在纸上写下了最简单的金属温度计制作方法,从选材到组装步骤一一列明。
写完这些,王拓将有关罐头制作与镀锌工艺的文稿单独取出。
寻思着,待上巳节结束,便去南堂拜访法国传教士沙勿略,他每年都往返欧罗巴大陆,算算时间也就是在四、五月份间。
把这些研究成果和对方交流,看看让他带回欧罗巴尝试申请专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借此在国际上展示大清的科技实力,让世界知晓大清并非固步自封,也有着不容小觑的技术水平。
王拓将文稿整理妥当,陷入沉思良久。
忽而瞥见一旁的念桃掩唇打了个哈欠,这才惊觉已过了每日安寝的时间。
王拓虽仍觉思路泉涌,并无倦意,却也心疼丫鬟辛劳,遂温声劝道:
“念桃姐姐,你和碧蕊姐姐先去睡吧,我今日在书房多写些东西。”
念桃闻言急忙摇头,杏眼圆睁:“使不得!二爷不睡,我们做丫鬟的哪能先歇着?”
王拓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听话,去歇着罢。我写的都是些杂记,此刻见不得人,莫要误了你们的好眠。”
念桃霎时红了眼眶,朱唇轻撅,嗔道:“奴婢伺候二爷三年有余,如今倒生分起来了?”
话虽带着怨气,却仍执起铜壶,为他添了盏温热的雨前茶,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出书房,关门时还不忘从门缝里偷瞧两眼,见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才轻叹着离去。
王拓望着她娇俏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旋即铺开一张六尺洒金宣纸,提笔蘸墨,苍劲有力地写下“瀛寰志略”四个大字。稍作沉吟,笔锋一转,写下开篇:
“巍巍华夏,文明肇启于炎黄,薪火绵延五千载。江河为脉,山岳作脊,钟灵毓秀,物阜民丰。然极西之域,有地曰欧罗巴大陆。其域幅员不过中原数郡,城邦星罗棋布,虽地势局促、沃土稀缺,却孕育无数豪杰。
观其山川,北临冰海,寒涛拍岸;南倚峻岭,终年积雪。地寡沃土,然矿脉纵横,精铁、硝石之利冠绝西海。民性悍勇,困于方寸之间,反生开拓之志。自十字军东征,至大航海兴起,其先民驾舟踏浪,跨越重洋,以坚船利炮叩问异域,其进取之姿,虽九死而未悔。
反观本朝,坐拥万里山河,四海来朝,物产丰饶自足。然承平既久,渐染守成之习,少了那锐意开拓的奋勇,缺了番破局求变的胆魄,此诚为我朝不及之处。然欧罗巴诸国,虽地狭国小,自古却英雄辈出。或为理想慨然赴死,或为荣耀血染征袍,其慷慨悲歌之事,纵历百代亦当为后人所铭记。
笔落于此,非欲贬华夏以扬异域,亦非轻神州而崇他邦。实乃冀我朝志士,勿恃天朝上国之尊而骄,勿矜地大物博之富而怠。欧罗巴之民,虽风俗殊异、言语不通,然其敢为人先之勇、拓土开疆之志,诚不可轻忽。唯怀虚怀若谷之心,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方能守华夏千年风华,续九州万载荣光。”
开篇甫成,王拓只觉脑海中万千思绪如潮水奔涌,往昔所读典籍与奇闻轶事纷至沓来。
他迫不及待提笔,笔尖刚触宣纸,便落下“英吉利”三字,继而将伊丽莎白一世从少女登基到缔造海上霸权的传奇生平娓娓道来。
墨迹未干,笔锋陡然一转,沙俄的彼得大帝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名字跃然纸上,彼得大帝西巡求学、大刀阔斧改革的雄姿,叶卡捷琳娜二世如何以铁腕与智谋开疆拓土。一一落于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拓终于搁笔,这才惊觉案头已铺陈七八张写满密麻字迹的宣纸,手腕酸胀如灌了铅。
第20章儒冠剑气辩云台(二)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他缓缓起身,舒展僵硬的筋骨,端起案头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书房角落,不知何时已备好了洗漱水与巾帕。
王拓简单擦拭后,吹灭书房烛火,踏着满地月光走向卧室。
推门刹那,案上残烛将熄未熄,火苗在夜风里明灭闪烁。
小榻之上,念桃斜倚着软枕,黛眉轻蹙,小巧的红唇微张,半幅锦被滑落腰际,露出藕荷色里衣。
应是等得困倦,握着帕子的手指松松蜷着,几缕碎发随着轻轻的呼吸在脸颊旁颤动。
王拓心头一暖,轻手轻脚走近,拾起锦被为她仔细掖好。
目光看向雕花床榻,碧蕊横卧在铺着云锦的褥子上,青丝如瀑散落在枕畔。
鹅蛋脸泛着淡淡红晕,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若海棠春睡般的恬静。
王拓望着这熟睡的碧蕊,无奈地摇头轻笑,心想这妮子定是为他暖床时,等得久了,才这般沉沉睡去。
褪去外袍,随手搭在床柱上,并未取被,而是在床边侧身躺下。
夜色深沉,耳畔传来碧蕊均匀的呼吸声,混着帐幔间若有若无的熏香,王拓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在月光与安宁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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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之际,王拓在每日惯常苏醒的时刻睁开双眼。
昨夜睡梦中似有暖意裹身,此刻定睛一看,只见碧蕊如八爪鱼般紧紧缠着自己,两人连同锦被缠作一团。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搭在碧蕊后背,不禁无奈苦笑:“这般光景,倒是堕落了。”
他强撑着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掰开碧蕊环在腰间的手臂,轻手轻脚从她怀中挣脱。
刚起身,便瞧见小榻上的念桃睫毛轻颤,似要转醒。王拓行至小榻边时念桃正要起身,便隔着被子轻轻按住她。看床上的碧蕊也发鬓散乱的坐起。
王拓温声对二人道:“我去后院练武,你俩再歇会儿。让人在暖房备好洗澡水,一个时辰后我直接过去。”
念桃迷糊着点头应下,又缩进被子里。
王拓披上大氅,抄起松纹古剑直奔演武场。
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剑穗翻飞间,晨光将剑身映得雪亮。
练完武,他转去暖房洗浴,而后前往后院拜见母亲。
正厅里阖家齐聚,阿颜觉罗氏夫人边布菜边道:“你午后安排车马去接素瑶和灵虚子道长。听你阿玛说,张天师会与他一同去宫中赴宴。如果灵虚子道长不用去宫中的话,请他晚上来家里一同饮宴。”
王拓颔首领命,简单用过早餐,便匆匆返回书房。
他取出昨夜写就的《瀛寰志略》,逐页细读,确认无误后又提笔续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宁安与碧蕊的声音:
“碧蕊姐姐,快帮我通传二爷,鄂少峰公子带着婢女,背着行李来府中了!”
王拓头也不抬地应道:“小三子,你去中堂告知少峰稍候,我即刻便到。”
他匆匆收尾,唤来念桃:“劳烦姐姐将书稿收进木箱。”
赶到中堂,只见鄂少峰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身旁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生得伶俐,却略带拘谨。
王拓忙拱手:“有劳兄长久候了!方才在书房赶稿,多有怠慢。昨日父亲已吩咐过,为兄长安排了听泉榭居住,就在我松涛阁旁,是个清静院落。若兄长觉得缺人手,我再调拨几个粗使丫鬟过来?”
鄂少峰连忙摆手:“已叨扰颇多,这是我的丫鬟梨香,日常事务她一人足矣。”
王拓坚持道:“既如此,梨香姐姐的月例也便按照府中大丫鬟的规格走,与我身边的念桃、碧蕊相同。兄长的用度也与我相同。”见鄂少峰欲张口,料想是要回绝,先一步开口:
“府中有规矩,你也不必推辞。”
说罢,王拓引着二人往听泉榭行去。
院中凉亭临着一汪池水,粼粼波光映着初春的日光。
“此处有眼活泉,故而得名。往日我常来这儿读书品茶,夏日乘凉最是惬意。往后兄长住在此处,若我再来叨扰,可别嫌烦。”他指着院中房屋介绍,
“书房、卧房、耳房一应俱全,稍后让念桃来瞧瞧被褥可齐全。缺什么尽管吩咐厨房。”
见鄂少峰只背着个小包裹,王拓问道:“兄长行李就这些?”
鄂少峰点头:“京中本无太多行李,且常年居在江南,书稿也都留在那边。”
王拓宽慰道:“书稿之事无需忧心,府中藏书颇丰,你书房里也备了常用典籍。若还缺什么,尽管来我房中取阅。”
安顿妥当后,王拓见二人要收拾屋子,便告辞道:“兄长先安置着,收拾好了可来松涛阁书房寻我。”
见鄂少峰躬身应下,王拓这才转身返回书房。
先安排念桃去听泉榭处接着继续沉浸在《瀛寰志略》的撰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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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内,幡幢林立,青烟袅袅。三清殿前的广场上,三十六名道童身着青灰道袍,手持拂尘,分列两排。
主殿台阶之下,香炉中檀香四溢,火光与香烟交织升腾。
张天师头戴九转华阳巾,身着紫袍,金丝绣就的仙鹤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持桃木法剑,在法坛之上踱步。
坛上供着三清圣像,摆满鲜果斋供,两侧编钟、磬、鼓等法器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