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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邦论罢意潜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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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边说边添上几笔,“此处是非洲,这里是廓尔喀,天竺便在这……”

  笔尖顿在南亚次大陆的位置,“西洋传教士说,如今英国四处抢占殖民地。所谓殖民地,便是以少量兵力控制他国,奴役当地百姓,掠夺物产。”

  “就像天竺?”福康安凑近细看地图,浓眉微蹙。

  “正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已牢牢把持天竺。棉花、鸦片皆是从那里运往大清。”王拓指尖点在天竺半岛说道:

  “他们勾结沿海奸商,在隐秘港湾私设据点,将鸦片源源不断地走私进来。如今鸦片在满蒙贵族间悄然盛行,那些八旗子弟将吸食鸦片视作身份象征,底下包衣奴才争相效仿。先帝与今上都曾明令禁止。可洋夷商人却屡禁不止。”

  王拓搁下笔轻声说道:

  “孩儿曾向医馆打听,又请传教士翻译西洋医书。这鸦片极易成瘾,初吸时飘飘欲仙,实则戕害脏腑。长期吸食者骨瘦如柴,精神萎靡,散尽家财不说,更会削弱吸食者体魄。传教士说,在英吉利本土,鸦片亦被视作毒物严格管控,可他们却将此物倾销至大清,用心险恶……”

  福康安神色凝重地说道:“鸦片烟土之事,我于军中也有所耳闻。如今八旗勋贵、纨绔渐多,皆喜好奢靡,确有吸食烟土的。此事应当禀明陛下,严查沿海走私之事,如今沿海走私屡禁不止。”

  说罢,福康安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拓,沉声道:

  “你与明轩曾言,西方奇淫技巧已超越本朝,所制枪械更是威力惊人。又说他们通过与广州十三行通商,将大量货物运回英吉利本土。”顿了顿接着道:

  “可见英吉利虽有些机巧之术,然其国中物产匮乏、百工疲敝,若无我天朝物产相济,纵有巧技亦难长久。”接着说道:

  “若我朝加强海禁,减少乃至断绝与英吉利的货物往来,他们既缺原料,又无销路,其国发展必然受阻。届时,纵使他们有些许奇技淫巧,没了我天朝物产支撑,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如此一来,大清定能稳稳压制住他们,叫这些外夷再不敢肆意妄为!”

  王拓听父亲如此说完,不由苦笑一声想道:

  “看来这禁海之念,在我大清勋贵乃至皇室心中已根深蒂固。”

第12章异邦论罢意潜踪(三)

  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轻声道:

  “阿玛有所不知,昔日南宋偏安半壁,每年须向西夏、金与蒙古输送岁币,却仍能维持经济繁荣,靠的正是海贸。”

  “海贸之利,孩儿上次与刘先生言及——如今我大清与洋夷通商,常年居于贸易顺差,那些红毛夷为购得我朝瓷器、丝绸,不得不以真金白银相易,使得大量白银流入国库。”

  “虽说海贸税银不过盐税三四成,可其中关键在于,我朝与洋夷的商贸多由十三行操办。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这些行商个个腰缠万贯,可见海贸获利之巨。”

  他踱步至房中自鸣钟前,指尖抚过精美的珐琅表盘:

  “再者,通商不仅能赚洋夷的银子,更能换来我朝稀缺之物。譬如英吉利在天竺广种棉花,经海路运至我大清,既补足了原料缺口,又让江宁织造的织户有了更多营生。”

  王拓神色一正:“阿玛军中使用的单筒望远镜,可先一步洞察敌情;还有您随身佩戴的怀表,厅中自鸣钟,皆是西洋匠人的巧思结晶。西洋诸国如今将这类精巧技艺称作,正倾举国之力钻研。”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接着说道:

  “先前与刘先生谈及,西洋火器已远超我大清。想圣祖康熙在位时,尚重视火器研发,造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子母炮等利器。”摇头叹息道:

  “可近些年,火器发展近乎停滞,戴梓所制连珠火铳,能连续击发二十八发铅弹,却因种种缘由失传,实在令人扼腕。如今火器之荒废,实在可惜。”

  王拓顿了顿,又说道:

  “孩儿纵观历史,发现科技乃是兴国强国之本。自先秦百家争鸣,墨家与鲁班一脉的传承,虽被世人贬为奇技淫巧,但在孩儿观之,此两门所钻研的机关术、器械制造之法,实为科技之源。”说至此处,朗声道:

  “譬如秦朝孝公之前,中原诸国皆鄙夷秦国落后,然孝公重用秦国墨门子弟,大力发展手工业、改良农耕用具、推进武器研发,再辅以商鞅变法,自此奠定根基。”

  “此后六世,秦国始终重视墨门传承,及至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六国时,秦弩之精准、秦剑之锋利,皆冠绝诸国,这便是重视科技的明证。”

  他神色愈发忧虑,涩声道:

  “而今西方诸国深谙此道,将‘科技’奉为强国之基,从造船航海到器械制造,从天文历法到火器铸造,举国上下全力钻研。反观我朝,仍守着旧制不肯变通,此乃我大清所不及之处。”

  说到此处,王拓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照此下去,待洋夷掠夺完殖民地的财富、人口,补足自身短板,不出数年,恐将对我朝构成心腹大患。”

  福康安听王拓讲述了一通科技兴国、强国之理。心中虽觉颇有几分道理,却还有疑惑不解,想要反驳又一时寻不出有力言辞。他暗自思忖,西洋火器、器械确有独到之处。转换话题沉声道:

  “你此前说英吉利借控制天竺,意图通过廓尔喀地区窥伺我朝藏地。这些言论从何而来?又有何依据?还有那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究竟是何等势力,竟能主导一国侵占之事?”

  王拓闻言,接声道:

  “回阿玛,这些皆是我听传教士诉说后,自己分析出来的。”

  “那东印度公司名为商贸行号,实则由一群追逐暴利的商人组成。此辈不仅垂涎我朝丝绸、茶叶、瓷器等物产,更对我朝广袤疆土抱有试探与觊觎之心,唯利是图,只要有利可图,不惜挑起战端。”

  “他们招募的护商武装,多为西洋各国退役的‘老卒’与‘残兵’,这些人久经战阵,手持精良火器,战力不容小觑。”顿了顿接着道:

  “事实上,东印度公司开拓殖民地时,往往先以商人伪装成商队,打着贸易旗号勘察土地、刺探情报,一旦发现富饶之地或战略要冲,便以武力强行占据建立据点。”

  “待站稳脚跟后,再将详细情况上报英吉利朝廷,届时英吉利便以保护平民、维护商贸为由,派遣舰队与正规军前来,将土地纳为殖民地。”

  “如今欧洲局势动荡,英吉利与法兰西为争夺海上霸权、殖民地利益,常年纷争不断。法兰西在北美等地与英吉利展开激烈角逐,双方商人在海上频繁爆发海战,在陆地争夺殖民地控制权,都妄图通过扩张殖民地来增强国力,压制对方。”

  “东印度公司正是英吉利向外扩张的爪牙,一面垄断东方贸易攫取巨利,一面以武力蚕食周边土地。

  说到此处,王拓神色愈发凝重:“以上种种,皆是孩儿结合贸易情形与东印度公司行事手段的分析。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借道廓尔喀觊觎西藏,一来是试探我朝对此类边境异动的应对态度与军事反应,二来是想借我朝对西洋势力警惕不足的空隙,寻找可乘之机。若我朝不早做防备,只怕边境难安。“

  福康安望着在书桌前侃侃而谈的爱子,目中满是欣慰,重重颔首道:“我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小小年纪便英气勃发,果然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既然你已思虑至此,为父定会如实奏明陛下,即刻派遣细作暗中查探。想当年我在四川提督任上,军中旧部众多,定能查出一二端倪,早做防备。”

  他神色忽而凝重,欲言又止地看向王拓:“明轩已将你的忧虑告知为父。为父饱读史书,自然明白你所担忧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原本我只想报答圣上知遇之恩,待新君登基便退隐山林,做个闲散爵爷,保我富察家一世安稳。可经你这两次遇袭......“福康安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你昏迷时,王进宝来传口谕,那首诗中吾子佳孙成瑞气一句,再加上你与端慧太子永琏一般无二的容貌,为父这些年的猜测......只怕并非无稽之谈。“

  王拓闻言心头剧震,暗自苦笑,穿越来此竟解开了百年秘辛,难怪福康安能成为乾隆朝唯一异姓贝勒!

  福康安敛去复杂神色,转而问道:“为父考教你,若换作是你,往后当如何自处?是继续韬光养晦,还是解甲归田?“

  王拓沉吟片刻,目光灼灼:

  “阿玛,这些年圣上看似默许您喜好奢华,对官员馈赠从不推辞,实则是您效仿王翦的自污之计吧?可即便如此,孩儿仍两次遇险,足见此计在新君心中未必行得通。与王翦之时不同,如今朝中阿桂、海兰察等老将年事已高,而新锐将领多出于您麾下。以阿玛正值壮年的威名与功绩,在军中已是无可替代的中流砥柱。”

  王拓说到此处握紧双拳,沉声道:“既然韬光养晦难避灾祸,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朝廷愈发离不开阿玛!只是如此一来......阿玛心中,难免要对圣上生出愧疚了。”

  福康安凝视着王拓略显稚嫩却坚毅的面庞,想起对他母亲的承诺,心中暗下决心。

  猛地摘下腰间的麒麟玉佩,郑重递到王拓手中,沉声道:

  “此玉佩乃富察府的信物,持它可调动府中羽卫,支取府内银钱。这羽卫是为父多年暗中筹谋组建的隐秘力量,成员分散于军中要职与各地关节之处,平日里收集消息、疏通关节,专司处理那些不便明面操办的事务。军中将领动向、地方隐秘情状,皆能通过他们一一掌握。”

  “此前,羽卫只听命于为父和明轩先生,今日将玉佩交予你,便意味着你也有了调遣之权。不仅如此,府中所有侍卫,见此玉佩如见我,皆可由你调度。“

  福康安语气郑重说道:“今日为父正式告知你,往后只要我离京在外,京中府内一切事务,无论大小,皆由你一人决断。你不必事事请示,放手去做便是!”

  福康安见王拓郑重地接过麒麟玉佩,接着对他说道:“你让明轩给你推荐汉学夫子,我与明轩商议过后,让林书翰来帮助你。元修你也熟悉。”

第12章异邦论罢意潜踪(四)

  王拓听完惊喜道:“元修先生?那太好了!只是父亲和刘先生舍得放人?”

  福康安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此次从台湾回来,回京献俘的军中,元修就在其中,过几日便会回京,届时我便安排他入府协助你。”

  福康安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这几日观你言辞,对西方夷人之事颇为熟悉,说来与为父再详细介绍介绍。”

  王拓斟酌着用词,将西方大致的发展脉络徐徐道来。当提及西方王室由女子继承王位时。

  福康安神色骤变,忍不住打断:“一个国家竟让女子当国王,这不是牝鸡司晨吗?”语气中满是质疑。

  王拓见状,连忙解释:“父亲有所不知,单说英吉利,如今号称‘日不落帝国’,正是上一任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奠定的根基。她在位时推行‘私掠政策’,允许商人武装商船,进行海上掠夺。所得财物半数上交国家,由朝廷为其劫掠行为背书。靠着这种手段,英国积累了巨额财富,开启了称霸之路。”

  福康安眉头紧蹙:“一国之君竟行强盗之事?此等行径,实乃蛮夷之治,与我天朝上国以德化民、以礼治国之道大相径庭!”

  王拓继续说道:“英国地狭人寡,若困守本土,难有发展。正因大力发展航海,推行殖民,以海外物产、矿产和人口弥补自身不足,方有今日之势。据西洋传教士所言,此等势头百年内难有衰减。”

  “且看欧洲各国,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为强海军,在全国广植橡树,虽知成材需时,仍以举国之力为表率。如今英国最强战舰已是三层甲板,可搭载八十余门火炮,凭坚船利炮在四海建立殖民秩序。”

  言至此处时,不由暗自摇头,低声道:“反观我朝,海洋船舶与火器之术已落后于夷人,虽万里海疆辽阔,但英商已频繁往来。若不及早重视海防,他日夷人兵临,恐难御敌于国门之外。”

  福康安听罢,神色略有所思,沉声道:“本朝严控海禁,此次为父平定台湾,调用福建水师为主力,辅以浙江水师协同作战,长江水师虽可拱卫内河,但海战能力远不及海防劲旅。若英夷大举来犯,现有水师恐难周全。”

  王拓拱手道:“朝廷自有法度,朝中诸公决策深远。但依孩儿愚见,海禁之策于我朝百害而无一利。科技之道,不会因闭门自守而停滞,待夷人携坚船利炮而来,便不是通商交流,而是国门洞开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短期看,海禁可防夷人惑乱民心,保一时安稳;然长此以往,无异于饮鸩止渴,待他日强敌环伺,我朝恐再无招架之力。”言罢,王拓神色忧虑,缓缓摇头。

  福康安叹道:“如今福建水师、浙江水师,平日里不过是打击海盗、缉拿走私,真要应对海战,怕是力不从心。眼下也只能在近海加强防御,聊作屏障。”

  王拓闻言,急忙道:“父王,说到走私,西洋传教士中,便有人搭乘走私船只,从江宁经海路至天津港,而后入京。孩儿还听闻,朝廷对驶往东瀛的商船,在江宁、松江一带贸易限制较少。”

  “那些商人采买棉布等洋夷所需之物后,不在本国售卖,反倒在海上直接以走私形式与洋夷交易,获利可达两三倍,而后再将洋夷货物转卖东瀛或我大清。如此一来,大清的物产白白流失,实在可惜!”

  王拓见福康安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咱们再说说大清北疆的大国——罗刹。如今统治罗刹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堪称一代英主。她在位期间,俄罗斯领土扩张了67万平方公里,疆域直抵黑海之滨。”

  “为对抗天花,她率先以身试种,推行天花种痘之法,使得这一防疫之术在全国普及,拯救无数子民。在她治下,俄土之间爆发四次战争,每次皆大获全胜,让俄罗斯一跃成为欧洲强国。”

  稍作停顿,目光坚定:“不如父亲借追查海盗、严打走私之名,向皇上奏请发展海军。既能保台湾安稳,也能提升海防实力。再者,孩儿观刘先生带回的南洋海图,待水师壮大,日后征讨安南,便可从海上进军,既可震慑南洋诸国,又能保我大清边疆无虞。“

  福康安陷入沉思:“没想到,夷狄之中竟也有这般人物。“王拓见状,灵光一闪:“这几年与西洋传教士往来,又读了些西人传记,对这些异域人物略有所知。待元修先生到了,孩儿想写一本记述番邦夷州英雄人物与地理风貌的书籍,书名我已想好,就叫《瀛寰制略》。“

  说罢,王拓心中暗自道:徐继畲先生,晚辈借您书名一用,实在对不住了。

  福康安听后心中大畅,抚掌笑道:“好!如此,为父就等着拜读你的大作了。尽早摸清洋夷虚实,于我朝对外事务必有裨益。这些海防、通商之事,我也会修书上奏。“

  话音未落,他似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转为郑重:“说起种痘之法,此次回京,为父最记挂的便是你种痘一事。自圣祖康熙爷起,我朝满洲勋贵、皇室子弟皆行接种人痘之法,可这些年,仍有几位皇子因种痘夭折。”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为父一直犹豫不决,经你遇刺一事方知,外来刺客尚可派侍卫防范,可若有人借疫病使坏,防不胜防。只是人痘之法风险难测,为父着实难以决断,与你说知,也好让你早做准备。“

  王拓心中一动,前世牛痘接种术的安全性瞬间涌上心头,暗自思忖片刻后说道:

  “父亲所言极是,疫病之患防不胜防。孩儿的师傅凌虚子道长精通医术,待他明日过府,我便与他一同钻研。况且圣祖爷当年推行人痘之法,多得西洋传教士汤若望辅佐,如今孩儿也读了不少西洋医书,定与师傅仔细参详,看能否寻得更稳妥的法子。“

  福康安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若真能找到更稳妥的办法,再好不过。“

  福康安与王拓相谈正欢之际,下人在门外急步而来禀道:“禀爵爷、二公子,总管太监王进宝奉旨前来,传圣上口谕,请爵爷与二公子速至前厅接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往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