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邦论罢意潜踪(一)
墨染诗笺韵始留,西夷论罢意难休。
幼龄亦有筹谋志,且待他年展壮猷。
午饭后,书房中的紫檀书架上满是兵书战策。
福康安端坐在书桌后面,翻动着刘林昭润色好的明日奏折,不住点头。文中对台湾战事的介绍言简意赅,战后治理之策清晰明了。
刘林昭端坐在书桌下手,待对方将奏折基本看完,才斟酌着开口说道:
“爵爷,二公子素来聪慧。昨日我二人一番交谈,在下隐隐察觉,二公子似已洞悉此次落水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王拓说及此事时脸上神情冷淡无一丝孩童模样,
“二公子苏醒后,如锥在囊中其芒自现,与我讲了一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鞭辟入里,在下深以为然。”
刘林昭将王拓所言内容斟酌着说道:
“二公子提及,今上已年近八旬。而爵爷您又正当壮年,诸位年长皇子又与您年岁相仿。这些年,各地绿营、八旗兵勇日渐腐朽,军纪涣散,每逢战事,便一败涂地。”
“唯有爵爷您掌帅印,才能扭转乾坤。自您领兵以来,历经二十余载大小战事,战无不胜,麾下将士皆对您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在二公子看来,于新君眼中,爵爷您已然成为朝中权臣般的存在,恐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刘林昭神情凝重,继续说道:
“今上对您宠信有加,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今上百年之后,新君怕会嫉恨于您。况且,老爵爷与您两代人都在军武之中操持,满朝武将十之六七皆出自富察门下。”
“二公子忧虑,如此局势,待新君登基,恐会对富察家进行清算。而爵爷您素来目无余子,居高冷傲,在朝堂不喜钻营。到那时怕墙倒众人推啊!”
话毕,刘林昭看向福康安,欲言又止。
福康安安坐听着,脸色阴沉,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便摆摆手打断了刘林昭的话头:
“明轩,我与你初识于危难之际。这二十年来,你始终伴我左右,府中大小之事,你皆参与操持,我也无需瞒你。”
起身走到书架的暗格前,打开机关,从中取出一新一旧两个卷轴。
福康安先展开那个陈旧的卷轴,指着上面的“汝子吾儿定教培”这一句,声音有些低沉:
“这个卷轴,乃是阿玛灵前,圣上所赠。”
说完又打开那个崭新的卷轴,上面正是前日圣上遣王进宝送来的。
“吾子佳孙承瑞气”。福康安点了点这句诗,长叹一声:
“这是昨日圣上派人送来的。我明白圣上的心意,他是想借这诗句,保景铄平安。只是......”福康安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此事我从未向母亲核实,也实在无法开口询问。”
福康安指着旧卷轴,轻声说道:
“自从得到这个卷轴,我心中一直存有疑虑,也暗中派人查访。因阿玛常年领军在外。圣上恐我在家无人教导,遣人将我接入宫中。于上书房与诸位皇子一同习文演武。”
“那时就已隐隐察觉。圣上时常让我跟随其左右,对我的教导也尽其所能、无所不应。这是其一。”
“其二,”福康安的声音愈发低沉,
“我自小就听人说,我与端慧太子永琏有六七分相似,起初我只当是因为端孝皇后是我姑母,有些血缘之故。”顿了顿接着道:
“可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自己眉眼中,竟与圣上有七八分相似。”
福康安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再说景铄,圣上自打见过他之后,便常对我说,景铄与端慧太子永琏一模一样。”
“这些年来,景铄渐渐长大,他的聪慧众人有目共睹,就连圣上身边的老内监都说,景铄的脾气秉性、聪慧程度,与当年的永琏一般无二。而这样的话,这些年从未断绝过。”、
福康安抬眼看向刘林昭,眼中满是忧虑:
“景烁接连两次被刺杀,难保不与这些言语有关。此等秘事,多年来一直藏在我心中。”
福康安略作停顿,神色复杂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良久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喟然:
“明轩,这些年来,我对圣上之情,虽对外称臣,可在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孺慕。每次单独面圣,圣上与我相对时,言行从不避讳,那眼神里的关切,与寻常慈父无异。”
他走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似在回忆往昔:“这些年我在外征战,与圣上的密折往来从未间断。军中诸多不便明言之事,我都如实写在密折之中,向圣上倾诉。我深知,这般圣眷,这些特殊的情谊,待新君即位,必然会招致不满与猜忌。”
福康安转过身,眉眼间满是倔强:
“可我富察家世代忠勇,我自小受的教诲,便是为国尽忠,从不需要卑躬屈膝去迎合他人。”
“我总想着,等到圣上百年之后,凭我富察家的门第功勋,至多也就是退隐赋闲,平安度日。”
福康安语气冷硬的道:
“只是景铄这两次遇刺,让我不得不警醒。暗处的黑手,怕是早就盯上了我们富察家。若再不做些改变,只怕连阖家安宁都难以保全。”
说到此处,痛苦和挣扎在眼底浮现涩声道:
“只是如此一来,终究是辜负了圣上对我的恩宠与信任......”
第12章异邦论罢意潜踪(二)
刘林昭见福康安将这等秘辛坦然告之。
心中一时感动难言,扑通一声跪伏于地泣声道:
“爵爷今日告知此等阴私之事,明轩只得以性命相酬,以报今日知遇之恩!”稍作平静后接着道:
“只是这等隐秘,圣上从未有意对外泄露。以圣上在位五十余年对人心的把控、驭下之道的熟稔,想必对朝中重臣的后路早有安排,于爵爷的未来,也定会妥善处置。”
刘林昭抬头望向福康安,目光坚定,
“只是眼下局势诡谲,二公子虽年幼,却已敏锐察觉到危机,还提出了不少独到见解。依在下之见,我们或许可在不违背爵爷本心的前提下,暗中布局。既保家族安稳,又不负圣上隆恩。”
刘林昭拱手续道:“爵爷于弱冠之龄领兵出征。先在军机行走,后多番征战便常年在外统兵。圣上自此不再命爵爷重返军机处,在下私以为,这正是圣上的保全之计。”
“爵爷掌兵多年,与军中将领情谊深厚,若再入中枢,难免惹人忌惮。况且爵爷年少功高,圣上这般安排,实则是避免‘权臣’之议累及爵爷清誉。以在下揣度,日后圣上或仍会委爵爷督抚一方,远离京中是非漩涡。”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道:
“至于府中事务,二公子此番与我深谈,已有全盘考量。虽说爵爷二兄福隆安承袭老爵爷爵位,暂掌京中富察家事,但其自幼养尊处优,行事多是公子哥儿做派,耽于享乐,胸中无丘壑,难堪大任。”
“四公子福长安虽精于理财之道,然于军事韬略、家族长远谋划,终究眼界格局不足。”接着高声道:
“反观二公子,此次遇险后心智愈坚,进退有度、谋算深远。爵爷不妨将府中机要事务逐步交予二公子历练,一来可培养其统御之能,二来也可借他的手段预先筹谋,稳固家族根基。”
“二公子还曾与我提及,盼能得一谋士辅佐学习。在下反复思量,举荐林书翰。元修于爵爷帐下多年,最擅精细谋划,军中大小文牍、密报往来,皆由他一体统筹,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
“无论是军机要务,还是文书策论,元修皆信手拈来。论起文采谋略,在下更是自愧不如。”刘林昭诚恳的道:
“此番他随大军返京,正是良机。若能让他辅佐二公子,必能将府中俗务与机密事宜料理得井井有条。”
福康安摩挲着麒麟玉佩,略作沉吟道:
“此次景铄落水后,确实比从前沉稳许多,心智也愈发成熟。改日我再与他细细交谈一番。至于元修,让他辅佐景铄,我是放心的。”
福康安目光转向刘林昭,歉声道:“可元修是你左膀右臂,若让他长留府中教导景铄,日后恐要累你事事分心。”
见刘林昭欲开口推辞,福康安抬手示意他噤声,续道:
“况且景铄与元修早有渊源,元修向来赏识这孩子的聪颖,我瞧着,有他教导,两人定能相处和睦,相得益彰。”
福康安神色忽转凝重,压低嗓音道:
“至于那桩隐秘身世……若景铄当真聪慧通透,眼界谋略皆备,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将真相全盘托出。唯有知晓来龙去脉,他往后筹谋行事,方能思虑周全,不落破绽。”
刘林昭听闻,脊背瞬间绷紧,沉默片刻后缓缓颔首:
“二公子经此大劫,心智谋略已有大将之风。只是这世道波谲云诡,往后如何在暗流中周旋,还需看他临机应变的手段。不过有爵爷与元修从旁提点,必能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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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铄转醒后,只觉四肢气力充盈,连日困乏一扫而空。
他信步至书房,铺开宣纸,执起狼毫。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关于祖母那拉氏的记忆翻涌而上——她出身叶赫纳兰氏,家中祖辈皆以词章闻名,其叔爷正是曾名动京华的纳兰容若。
想起自幼时祖母便教其背诵的纳兰词。墨汁浸透笔尖,他提笔写下“山一程,水一程”。
因前世修习启功体,此刻手腕虽仍带着少年的生疏,落笔却自有一股力道。起初字迹歪斜,笔画间透着生涩,但随着书写,记忆中练字的肌肉记忆逐渐复苏,下笔愈发流畅。
不知写了多久,案头已积起厚厚几沓纸。新写的一张上,字迹虽仍带着少年的稚嫩,却隐隐有了前世启功体的潇洒飘逸,横竖撇捺间似藏着岁月沉淀的气韵。
正凝神端详,忽听外间传来丫鬟碧蕊清亮的嗓音:
“二公子,老爷来了!”
话音未落,福康安已掀帘而入,目光落在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神色微动:
“我儿这是在练字?”
福康安拾起案上最后一张纸,目光落在“山一程,水一程”几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未干的宣角:
“我儿这字虽透着稚气,笔画间却灵动秀逸,与从前大不相同。小小年纪能写出自己的风格,当真难得。”
话音未落,丫鬟念桃捧着茶盘款步而入,先奉一盏碧螺春给福康安,又将另一盏递给王拓。
“你二人且去外头候着,无事不许打扰。”
福康安挥退丫鬟,待门扉掩上,方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儿对英吉利了解多少?我只知荷兰、法兰西商人常来通商,可清楚英吉利地处何方?”
王拓暗自回忆自己前世中世界地图,取过一支狼毫在纸上勾画:“阿玛,我看过西洋传教士的海图,还大概记得。”边画边说道
“英吉利远在欧罗巴大陆。商船若要从大清前往,需绕过西海夷人叫非洲的地方。南端的好望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