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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冤·汴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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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熙宁年间,东京汴梁城东有一落魄书生姓沈名墨,字守白。此人年近三十,祖籍江南西路洪州,父亲沈文昭早年曾在汴京国子监做过几年学录,后因病辞官,回到洪州老家,郁郁而终。沈墨自幼随父在汴京长大,受父亲熏陶,十四岁便中了童生,此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父亲去世后,他变卖了洪州老家的几亩薄田,凑了些盘缠重返汴京,在城东的甜水巷租了一间狭小的厢房住下,靠替人写信、誊抄书卷度日。沈墨生性孤僻寡言,不善交际,在汴京漂泊了五六年,依然是个白衣举子。妻子柳氏原是他洪州老家的邻居女儿,三年前带着幼子来汴京投奔他,一家三口挤在那间狭小的厢房中,日子清苦却也算安稳。

  这年仲春,汴京城里杏花开遍了街巷。沈墨替大相国寺抄完一部《法华经》,得了五百文钱,去西街的米铺买了一斗米和一包盐,路过潘楼街口时,看见一个老画师正收摊,摊上堆着些未装裱的旧画和几卷残破的绢帛。沈墨本是个爱画之人,虽买不起名作,却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那老画师见他盯着摊上一卷泛黄的绢帛,便笑呵呵地说:公子好眼力,这卷画是前朝遗物,是我从江南收来的,据说是南唐旧宫流出来的。你若有兴趣,一百文拿走。沈墨展开那卷绢帛一看,画的是月夜庭院,庭中有一株老梅,梅下立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正向远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画工极细,梅枝的每一处转折、女子衣袂的每一道褶皱都栩栩如生,只是画面左侧有一大片墨渍,像是被水浸过,将半幅画面都遮住了,看不出原本画的究竟是什么。沈墨端详了许久,觉得那画中女子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哀愁,仿佛隔着画绢都能感受到她等待的焦灼。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掏了一百文,将那卷画买了下来。

  回到家中,沈墨将画挂在了床头对着的墙上。妻子柳氏见了,笑道:你又乱花钱了。一百文能买好几斤肉呢。沈墨道:这画工极好,挂在家里看着也舒心。柳氏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去灶间做饭。入夜后,沈墨在灯下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幅画。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画上那女子的身上,沈墨忽然觉得那女子的眼睛似乎比白日里亮了几分,像是有光在里面流转。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恢复了原样。他只当是自己连日抄书眼花了,便没有在意,放下书卷吹灯睡了。

  那一夜沈墨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深的庭院中,月华如水,庭院中的老梅与他画中所见一模一样。那提灯的女子就站在梅树下,转过身来朝他望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沈墨在梦中身不由己地向她走去,那女子却转身朝院外走去,手中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沈墨跟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那女子推开门,沈墨跟着走了进去,只见书案上摊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上是一位身着朱红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和惶恐。画卷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御史台刘大人亲启几个字,墨迹已经发黄。沈墨正想凑近了看那信上的内容,忽然那女子回过头来,她的面容在月光下看得真切了,竟是一张苍白哀切的脸庞,眼角挂着泪痕,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替他伸冤。沈墨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经微明,晨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幅画上,画中的女子依然静静地立在梅树下,提着灯笼望向远处,仿佛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沈墨坐在床上怔了许久。他再看那幅画时,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夜月光照在画上时,画中女子手中那盏灯笼的灯芯处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圆点,像是一滴干涸的朱砂。他白日里从未注意过,此刻借着晨光再看,那圆点依然存在,像是原本就画在上面的。他取了一面放大镜凑近了细看,那朱砂点中间竟隐隐约约刻着两个字,极细极小,若非刻意寻找,根本看不出来。沈墨眯着眼辨认了许久,终于看清了——。平江是苏州府的旧称,那画中女子要他去平江找谁?找那朱红官袍的男子?沈墨反复回想梦中的细节,那男子的面容在他脑中渐渐清晰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翻遍了家中的书卷和旧邸报,终于在父亲留下的一箱旧物中找到了一封泛黄的信函,信封上写着洪州沈文昭亲启,落款是平江赵明远。沈墨拆开信来看,信中提到平江府衙案牍被焚一事,又说弟已查得真凶踪迹,不日将上京告发,望兄相助。信尾的日期是庆历七年,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沈墨又翻找父亲的遗物,终于在一本旧日记中找到了关于赵明远的记载——那是父亲在国子监任职时的同窗好友,后来调任平江府做了一任通判,在任上因失察之罪被罢官,回乡后郁郁而终。父亲在日记中写道:明远兄为人刚直,素无失察之过,必是遭人构陷。然弟力微,无从为其鸣冤,愧对故人。

  沈墨合上父亲的日记,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轮廓。那幅画、那个梦境、那封写给御史台的信,都与赵明远有关。赵明远在平江府任职时想必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事,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构陷罢官。而那个提灯的女子,或许是赵明远的家人,或许是与此案有关的人,她不甘心让真相就此湮没,便将关键线索藏在了画中,等待一个能看懂的人。沈墨将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对着光反复看了又看。画上那片墨渍的位置,正好遮住了画面的左半部分,也遮住了提灯女子所望的方向。沈墨试着用湿布轻轻擦拭那墨渍,墨渍边缘竟微微化开了些,露出下面一层浅淡的轮廓线——那是一座城池的城门模样,城门上方隐约能辨认出二字。沈墨心中豁然开朗,这幅画真正想告诉他的,就是去平江三个字。

  沈墨在家中踌躇了数日。此去平江路途遥远,盘缠、时间、妻儿,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事。但每当夜深人静,他抬头看向那幅画中女子提灯远望的侧影时,总觉得那双含愁的眼睛在无声地催促他。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家中仅有的几两碎银和几件换洗衣物收拾好,又托了邻家的大嫂帮忙照看柳氏和幼子,交代说自己去苏州访友,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便回。柳氏虽然担心,但见丈夫神色坚决,便没有阻拦,只替他缝好了行囊的破口,又塞了几个炊饼进去。

  沈墨一路南下,走了十余日,终于到了平江府。城中繁华热闹,与汴京相比另有一番水乡的柔美。沈墨先在城西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然后开始四处打听赵明远当年的旧事。二十多年过去了,认得赵明远的人已经不多了。沈墨辗转找到了一个曾在平江府衙做过差役的老者,姓王,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有些背,但说起赵明远时眼中还闪着光。王老差役道:赵大人是个好官啊!他在任时查出平江府的粮仓账目有异,亏空了三千石官粮,查来查去查到了知府大人的侄儿头上。赵大人写了折子要上报朝廷,谁知折子还没发出去,府衙的案牍库就起了一场大火,烧了许多卷宗。那之后没多久,赵大人就被御史弹劾失察,罢了官。沈墨追问:那知府大人的侄儿叫什么名字?后来如何了?王老差役道:姓钱,名叫钱永昌,是个纨绔子弟。赵大人走后没几年,钱永昌便捐了个官,如今不知在何处高就了。沈墨又问了那场火的事,王老差役回忆道:那场火来得蹊跷,偏就烧了存放粮仓账目的那几排架子。后来有人说火是钱永昌指使人放的,但没有证据。沈墨谢过王老差役,回到客栈中将所有线索记下,又展开那幅画细看。画上那片墨渍中隐约露出的城门轮廓,与平江府城的城门确实相似。画中女子所望的方向,也正是府衙所在的方向。沈墨决定夜探府衙——旧案卷宗虽然烧毁了许多,但府衙的档案库中或许还存有当年的备份。

  当夜沈墨潜入了平江府衙。他花了几十文钱买通了府衙后门的一个更夫,借口是来查找自家先人旧档的书生,趁着夜色混进了档案库。二十多年的旧卷堆积如山,沈墨翻了大半夜,终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中找到了一册庆历年间的案牍抄本,上面赫然记录着平江府通判赵明远失察案的卷宗。卷宗中附着一份赵明远亲笔写的申辩状,状中详细列出了粮仓账目亏空的来龙去脉,以及他如何查到钱永昌的头上的过程。申辩状的末尾写着:臣自知此折一上,必遭祸患。然不敢以一身之安危,负朝廷之信任。乞御史台明察。沈墨看着那熟悉的笔迹——那与他父亲日记中摘录的赵明远信函笔迹完全一致。他又在卷宗堆里翻找,终于在一个破损的夹层中找到了一张残片,上面是半封没有寄出的信,笔迹圆滑柔媚,与赵明远的刚正截然不同。信上写着:……粮仓之事已平,赵某之折亦已截获。兄大可安心。只是那箱证据尚存于赵某旧宅中,须得寻机毁去。钱。沈墨握着那张残片,心头突突直跳。这是钱永昌写给某人的密信,而那箱证据正是赵明远留在旧宅中的最后底牌。若是能找到那箱证据,赵明远的冤案便可以彻底翻过来。

  沈墨连夜离开了府衙,第二日一早便去打听赵明远在平江的旧宅所在。宅子早就易了主,如今住着一户姓周的商贾。沈墨托了个中间人,说是替远方的亲戚来寻一件先人旧物,愿出高价赎买。周姓商贾倒也好说话,收了二两银子的辛苦费,让沈墨在宅中随意找。沈墨在赵明远旧日的书房中转了几圈,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后面——那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被挪动过。他用力将书架推开了些许,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樟木箱子,箱子锁头已经锈死了,但箱体依然完好。沈墨花了半个时辰撬开锁头,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册账本和一卷卷文书,全是当年平江府粮仓被侵吞的实证!每一笔亏空、每一次做账的手脚、每一份打通关节的书信往来,全部记录在案。其中还有一封钱永昌写给当时平江知府孙大人的密信,信中赤裸裸地写着三千石粮食分账,兄七我三这样的字样。铁证如山,赵明远果然是被诬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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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将箱子重新封好,连夜雇了一辆骡车,将整箱证据运回了客栈。他花了三天时间将所有文书誊抄了一份,又写了一封详尽的状纸,将前因后果、赵明远的冤屈、钱永昌的罪行一一写明。然后他带着那箱原件,再次北上,直赴汴京。他没有走御史台的路子,因为他记得梦中的女子给他看的那封信——御史台刘大人亲启,那个刘大人或许就是当年受理此案的官员,或许也是被收买的一环。他另辟蹊径,托了父亲生前在国子监的一位老友帮忙,将状纸和证据直接递到了开封府府尹手中。开封府尹接案后不敢怠慢,当即立案重查,飞檄平江府调取旧档,又传讯了钱永昌和当年的平江知府孙大人。钱永昌此时已在别处捐了一个从七品的闲官,被捉拿归案后,在铁证面前无可抵赖,终于供出了当年如何侵吞官粮、如何放火烧掉案牍库、如何勾结御史构陷赵明远的全部经过。赵明远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朝廷追赠了赵明远的官衔,又给了他的后人一笔抚恤。钱永昌被判处斩,当年的平江知府孙大人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依然被追责流放。

  消息传回平江府那日,据说赵明远的旧宅中有人在夜里看到了灯光,灯下似有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在收拾书卷,神情安然,再不似从前那般忧愁。第二日清晨,那宅子的新主人周商贾发现书房中那幅原本挂在墙上的旧画不知何时自己卷了起来,像是不愿再示人了。而那画中女子提灯远望的侧影,眉眼间分明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沈墨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汴京的家中整理行囊。他没有再回平江去看那幅画,因为他觉得该做的已经做完了,那女子的心愿已了,他不需要再去求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