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蚨债·冤魂灯
当晚,瑞生决定夜探槐树林。柳景和要同去,瑞生摇头:“柳兄,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若有闪失,小弟担当不起。况且我有青蚨钱护身,不惧鬼物。”柳景和执意要去,瑞生只好答应。二人骑马出城,天黑时赶到槐树林外。月光下的槐树林比白天更加阴森,枝丫如鬼爪般伸展。二人牵着马小心前行,忽然听到林中传来哭声。循声找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掩面哭泣,正是上次那个女鬼。
瑞生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又见面了。”女鬼抬起头——这次瑞生看清了她的脸,竟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女鬼幽幽道:“公子,你又来做什么?”瑞生道:“我此来是想问姑娘,三年前赵家灭门案,你可知道些什么?”女鬼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你如何知道赵家的事?”瑞生道:“我是听刑部的朋友说的。姑娘,若你真是赵家的女儿,为何不将冤情诉诸官府?那灭门的凶手难道还在逍遥法外?”女鬼凄然一笑:“官府?当年我父亲就是被官府害死的!他本是济南府衙的一个书吏,因为不肯在一桩冤案上签字画押,被人设计陷害,判了流刑。我们一家老小在流放的路上,又遭遇了强盗……全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最后也……”她说不下去了。
瑞生和柳景和对视一眼,都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柳景和上前一步:“姑娘,在下柳景和,如今在刑部任职。若你肯将当年之事详细告知,我定为你父亲翻案。”女鬼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柳景和正色道:“我以官职担保。”女鬼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便信你们一回。”
原来那女鬼姓赵名玉娘,其父赵文远原是济南府衙的书吏。三年前,济南府发生了一桩命案,一个富商被人杀死在家中,府衙的推官收了死者妻子的贿赂,硬是将罪名安在一个无辜的乞丐头上。赵文远不肯在供词上签字,被那推官怀恨在心,寻了个由头将他判了流刑。赵家老小在流放途中经过这片槐树林时,遇到一伙强人——正是那推官买通的歹徒——将全家杀害。赵玉娘侥幸逃出,最后在林中一棵槐树上自缢身亡。死后她怨气不散,化为厉鬼,因生前听说那推官后来调任京城,她便一直在林中徘徊,想找机会进京报仇。
瑞生听到此处,忽然想起那日在山神庙遇到的三个强盗,问道:“玉娘姑娘,那伙强人是不是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矮胖子?”赵玉娘惊讶道:“公子如何知道?”瑞生便将那日在山神庙所见说了一遍。赵玉娘恨声道:“就是他们!可惜我不知他们的巢穴在何处,否则早去找他们索命了。”瑞生道:“姑娘莫急,只要知道他们的样貌,就能设法找到他们。”柳景和也说:“不错,我回去后便画影图形,通缉这三个人。”
赵玉娘忽然向二人跪下:“若二位公子能为我全家报仇,玉娘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瑞生连忙扶她起来:“姑娘言重了。只是你如今已是鬼身,不宜久留阳间。待此间事了,还是早日去投胎转世为好。”赵玉娘含泪点头。
二人连夜返回京城。柳景和果然说到做到,次日便发了海捕文书,缉拿那三个强盗。说来也巧,半个月后,那三个强盗在天津卫的一家赌坊里因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被当地官差一网打尽。押解回京后,三人在严刑之下供认了当年赵家灭门案的真相,又牵扯出济南府推官的受贿案。那推官此时已升任按察副使,正要走马上任,却被锦衣卫拿了,锒铛入狱。一桩旧案就此昭雪。
赵玉娘的冤魂得知仇人伏法,当晚来到瑞生的客栈,向他辞行。瑞生见她神情平和,再无怨气,欣慰道:“姑娘大仇得报,可以安心去了。”赵玉娘拜了三拜:“多谢公子成全。玉娘此去,定会在阎君面前为公子祈福。”说罢化作一道白烟,袅袅散去。
瑞生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渐渐消散的白烟,心中感慨万千。他拿出怀中的青蚨钱,只见铜钱上的幽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仿佛也耗尽了灵力。他忽然想起那老道士说过的话——“能通阴阳、辨善恶”——这几个月来,他确实靠着这枚铜钱经历了许多奇事,也见识了人心的善恶。如今铜钱灵力将尽,他的旅程也该结束了。
次日,瑞生收拾行囊准备回乡。柳景和赶来送行,还送了他五十两银子的路费。瑞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柳景和握着瑞生的手道:“陈兄,你我相识一场,不如留在京城,小弟定设法为你谋个差事。”瑞生笑道:“多谢柳兄美意,只是我如今已经看透了。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外之物,倒不如回乡种几亩薄田,读几卷闲书来得自在。”柳景和见他去意已决,不再勉强。
瑞生出了京城,一路南行。这日又经过那片槐树林,林中依旧雾气缭绕,但瑞生心中的畏惧早已消散。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只见树下放着一束野花,像是有人刚刚祭拜过。瑞生知道,那是赵玉娘的亡魂留下的。他对着空荡荡的树林拱了拱手:“玉娘姑娘,一路走好。”
行至傍晚,瑞生在一座小镇上歇脚。他在客栈的院中打水洗脸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恩公,别来无恙?”瑞生抬头一看,竟是那日山神庙中救下的老道士!老道士笑呵呵地走到他面前:“贫道算到恩公今日会经过此地,特来相会。”瑞生大喜:“道长,你来得正好,这枚青蚨钱该物归原主了。”说着取出那枚已经黯淡的铜钱递过去。老道士接过铜钱,看了看,笑道:“这钱虽灵力将尽,但恩公这些日子用它做了不少善事,积了功德。这钱便送与恩公做个念想吧。”瑞生连声道谢。
老道士又仔细端详瑞生的面相,忽然正色道:“恩公,贫道观你印堂发亮,眉间有紫气,明年乡试必中。且你这一路上行善积德,福报不浅,日后当有官运。不过……”他顿了顿,“恩公须记住,为官之道,当以民为本,莫忘初心。”瑞生郑重应下。老道士哈哈大笑,转身走入暮色中,眨眼间便不见了。
瑞生站在院中,望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心中似有所悟。他将那枚青蚨钱重新收入怀中,虽然铜钱已无光泽,但握在手中,仿佛还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善意。
次年秋天,瑞生在乡试中果然中了举人。又过三年,他进京会试,竟高中进士,被授了知县一职。上任后,他谨记老道士的话,为官清廉,断案如神,尤其注重查访民间冤情。每当遇到疑难案件,他总会拿出那枚青蚨钱看一看——虽然铜钱已不再发光,但瑞生知道,真正能明辨善恶的,不是这枚铜钱,而是他心中的那杆秤。
那夜瑞生在县衙后堂批阅案卷,忽听窗外有夜鸟啼鸣。他推开窗,只见月华如水,洒在院中的桂花树上。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树下,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化作一缕清烟,融入了月色之中。
瑞生也笑了笑,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了一句:“诸位,一路走好。”
自此,瑞生一生为官清正,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据说他临终前,手中还握着那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青蚨钱,面含微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故人。
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青蚨一盏照冤魂。
莫道阴阳隔两界,人心便是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