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钱
黄世安回到家中,当夜便找来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当着他们的面立了字据,将名下所有的铺面、田产、宅院尽数变卖。他低价卖给了几家可靠的同行,又把现银分成数份,一多半捐给了县里的义学、济贫堂和城外几座寺庙道观,剩下小半则分给了茶庄的伙计们当遣散费。程氏得知丈夫要散尽家财,起初也心疼得紧,可黄世安将买命钱的实情告诉了她,她这才明白过来,叹道:“舍财保命,我支持你。”
到了第三日,黄世安带着那枚母钱和清虚子交代的朱砂雄黄,赶到了青螺岭那片松林。他在林中找到那块青石板,挖开浮土掀了石板,石龛中的黑釉陶罐还在,只是罐口的黄泥已经裂了缝。黄世安依清虚子的吩咐,先将那枚母钱放进罐中,又将七斤朱砂、七斤雄黄掺在一处,缓缓灌入罐内,直到把罐口封得严严实实。最后他跪在石龛前,用自己的血在一块黄布上写了一份誓词:“黄世安今日立誓,余生不取不义之财,不行不诚之事,若违此誓,甘愿来世堕入畜道,永世不得超生。”清虚子接过誓词,念了一道法咒,将那黄布焚烧成灰,拌在剩余的朱砂里填在石板四周,再将石板牢牢盖了回去,又往上压了三层黄土,种了一丛灌木遮住痕迹。
做完这一切,黄世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口多日的那块巨石终于搬开了。回到家中,他的身家已从富甲一方变成了赤手空拳。但这人倒也硬气,拿着剩下的几十两散碎银子,在歙县城西寻了间小铺面,重操旧业开起一间茶叶铺来。这回他不敢再用任何歪门邪道,只凭着一股子拼劲和从前积攒的人脉,老老实实做生意。起初两年生意清淡得很,连维持家用都紧巴巴的。程氏那时候病还没好利索,还要吃药,日子过得颇为拮据。但黄世安守住了那个誓,再苦再难也没动过一丝歪念头。
说来也怪,自打他把那买命钱送回原处封死之后,程氏的病竟一天天好转起来。过了大半年,便跟没事人一样了,又能操持家务、帮衬店里。黄世安的两个孩子也都健健康康的,没有再生过什么大病。街坊邻里有的说他傻,放着万贯家财不要,非要穷折腾;也有知道他根底的老人,暗暗佩服他有这份定力。黄世安听了这些闲话只是笑笑,从不分辩。
转眼过了七八年,黄世安的小茶铺渐渐又做得有些起色了。虽比不上当初那万贯家财,但一家四口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安稳踏实。他儿子黄玉麒长大成人后,也继承了父亲的生意,父子俩一同经营,待人接物处处讲究个“信”字,在歙县的商场上口碑极好。黄玉麒不知道父亲年轻时那桩买命钱的往事,只觉父亲对钱财看得极淡,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银子够用就好,多了反倒压身。”他问父亲为何这般说,黄世安只是摇摇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
黄世安六十三岁那年冬天,无病无痛,一觉睡去便没有再醒来。程氏哭着说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一般。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城西排到城外,有他以前的伙计、同行,有他捐过钱的义学里的学生和先生,还有几个当年受过他恩惠的穷苦人家,都自发来送他最后一程。黄玉麒这才知道,父亲在散尽家财之后的那七八年里,虽然自己日子过得清贫,却仍悄悄接济了不少人,只是从不对外提起。
黄玉麒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无意间翻到一只旧木匣,匣子里除了一本泛黄的账册外,还有一张纸,纸上记着一件事情的始末,字迹潦草,像是急就章,写的正是“买命钱”三个字。黄玉麒从头到尾读完,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将那纸反复看了几遍,又将它原样叠好放回匣中,锁进了书房柜子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从那以后,他做生意越发谨慎了,遇到那些来路不明的暴利买卖,一概推掉不做。有人笑他胆子小,他既不恼也不辩,只淡淡说一句:“我爹说过,该你得的银子,跑不掉;不该你得的,你拿在手里也烫手。”
后来到了万历年间,有一伙盗墓贼听说了青螺岭松林中有古物,结伴去挖。挖到半夜,果然找到了那块青石板,撬开来一看,石龛中有一只黑釉陶罐,罐口封得严严实实。那伙人大喜,以为里头必是金银,用铁锤砸开了陶罐,只见罐中全是朱砂雄黄的粉末,中间裹着一枚铜钱。那盗墓的头目伸手去捡那枚铜钱,手指刚碰到,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手来,再看时,那根手指已经乌黑发紫,肿得像根香肠。其余几个人吓得四散而逃,连陶罐铜钱都不敢再碰。第二日有人路过那松林,只见那石龛敞着口,陶罐碎了一地,朱砂雄黄撒得到处都是,可那枚铜钱却不见了。有人说被野狗叼走了,也有人说那钱自己长脚跑了。休宁县后来接连出了好几桩怪事——几个做买卖的忽然发了横财又忽然暴死,家眷无一例外都染了怪病。人们这才想起来,问来问去,那几个人出事前都曾在青螺岭附近捡到过一枚旧铜钱。
这件事传到了黄玉麒耳中。彼时他已四十多岁,接掌了父亲的茶庄,生意做得稳当。他听了这消息后沉默良久,寻了个晴好的日子独自去了青螺岭一趟。他在那片松林中转了整整一下午,到底没有找到那枚铜钱的踪迹。黄玉麒在林中站了许久,对着那处早已被落叶覆盖的石龛位置拜了三拜,低声道:“你走吧,我不拦你。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再让我知道谁被你害了,我虽没我爹那般的本事,也要请高人来收了你。”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一阵风穿过松枝,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应声,又像是风吹树梢的自然声响。黄玉麒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林子。
自此以后,青螺岭再没有传出过怪事。休宁县那几个出了事的商贩家中的病人,后来也慢慢好了。有知情人说,是黄玉麒事后悄悄请了青云观的新任住持去做了场法事,将残余的怨气化解了。但究竟是不是他做的,黄玉麒从未承认过,旁人问他,他也只摆摆手:“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
歙县后来出了一本书,叫《新安商贾杂录》,里头记载了不少徽州商人走南闯北的奇闻逸事。其中有一篇,写的就是黄世安“散财赎命”的事。那文章结尾有一句话,被后人反复传抄:“徽商之所以能行遍天下,靠的不仅是精明,更是守得住底线。黄世安一夜散尽万贯家财,看似失了财,实则保了命、延了福、续了子孙的根基。这才是大智慧,非寻常市井之徒能及。”
黄家子孙世代相传,每逢过年祭祖,都要在黄世安的牌位前上一炷香,敬一杯清茶,然后由当家人念一遍那段写在旧纸上的故事,末了还要添一句:“祖宗有训——不义之财莫取,取之如饮鸩止渴,饮时甘甜,喝下去便是穿肠毒药。”黄家后人谨守这条祖训,世代经商,虽无巨富,却也殷实安稳,连绵了数百年不曾断绝。
直到清朝乾隆年间,黄家的老宅翻修,匠人在拆书房旧墙时,从墙缝里掉出一枚铜钱来。那铜钱锈迹斑斑,已经看不清字迹了。几个小工争着要看,其中一个拾起来在衣襟上擦了两擦,背面竟隐隐现出“利归人主”四个字。那个小工当晚就发了高烧,说胡话,指天画地地喊“还我钱来”。黄家当时的当家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方,听说了这件事后,二话不说从祠堂里取了黄世安传下来的一只旧木匣,将那枚铜钱装进去,连夜送到青云观请道士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最后将那钱连同木匣一并投入了烧瓷的窑中,烧成了灰烬。那之后,小工的烧便退了,人也清醒了。方氏又额外给了那匠人二十两银子压惊,嘱咐他此事莫要对外张扬。
那匠人后来活了八十多岁,临终前才把这事说给孙子听。孙子问他那钱究竟是什么,老匠人想了半天,只道:“听黄家老太太说,那叫买命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一个教训。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是安安分分挣良心钱的好。你莫看那钱长得跟普通铜钱一样,里头装的可不是铜,是人命。”他孙子听得似懂非懂,只记住了爷爷最后一句话:“世上的钱,来路正的花着心里踏实;来路不正的,你花它的时候,它也在花你。”
这话传了几代,渐渐没人知道买命钱的由头了,但歙县一带经商的人家,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老话:“青螺岭上不长草,买命钱里命换钱。若想子孙长久在,莫把邪财往家牵。”人们说起这话时,多半只当它是句俗语念叨,却不知那背后真真切切藏着一桩几十年的人命官司,和一位商人散尽万贯家财保住余生的故事。
正是:
一枚铜钱起祸根,利归人主害人深。
三年富贵三年命,万贯家财万贯坟。
若能舍得身外物,方保平安到子孙。
莫道世间无报应,青螺岭上有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