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劫
董文瑞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挣脱,但那怪物的手力大无穷,将他死死按住。眼看那老翁另一只手扬起,五指间夹着那卷天书,书页上那些古怪的符号竟像活蛇一般扭动着,朝董文瑞的脸面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洪钟般的断喝:“孽障!还敢害人!”一道金光从门外射入,正中那老翁胸口。那老翁惨嚎一声,松开了董文瑞,踉跄后退。董文瑞连滚带爬地逃到门口,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黄色僧袍的中年和尚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中金光闪闪。那和尚相貌堂堂,浓眉大眼,气度沉稳,正是丰城县宝光寺的住持慧明禅师。
那老翁被金光所伤,身形扭曲变幻,时而是个白发老翁,时而又变成一团黑雾,发出凄厉的叫声:“慧明!你又来坏我好事!我在这破庙里等了二十年才等来一个合用的人,你偏要来多管闲事!”慧明禅师喝道:“你这恶鬼,占了龙王庙吃香火还不够,还要诱骗读书人折寿换功名,造下多少孽了?今日贫僧就收了你!”说着将铜镜翻转,镜面朝外,金光大盛。
那老翁尖叫着化作一道黑气,想往庙后逃走。慧明禅师口中念咒,那铜镜中射出一道金绳,将黑气缠了个结结实实。黑气挣扎了一阵,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粒拳头大小的黑珠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慧明禅师上前拾起那黑珠,又走到董文瑞面前,见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便温声道:“施主莫怕,那东西已经被贫僧收了。”
董文瑞这才缓过神来,又惊又悔,磕头如捣蒜:“大师救命!我娘……我娘她……”慧明禅师叹道:“贫僧知道。你娘折了十年阳寿,是被那恶鬼用邪术抽走的。不过你方才在庙中拒绝了它的诱惑,宁可不要功名也要救母,这份至诚之心感动了天地。贫僧这里有一道符水,你拿回去给你娘喝了,虽不能补回折去的全部阳寿,但至少能保住她性命。”
董文瑞接过符水,千恩万谢地赶回家中。喂郑氏喝下之后,到天明时分,郑氏果然悠悠醒转,虽然身子还虚弱,但已能认人说话了。董文瑞抱着母亲大哭一场,把龙王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郑氏听得又惊又怕,拉着儿子的手道:“儿啊,你听娘一句话,功名是命里注定的,强求不来。咱们靠老天吃饭,别靠那些旁门左道。”董文瑞含泪点头。
此后董文瑞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不提什么天书捷径,每日老老实实读书作文,帮着母亲料理那三十亩田地的收租事情。隔了两年,他又去考了一回乡试。这一回没有天书相助,文章虽然平平,但胜在踏实稳健,竟也中了,不过是倒数第二名。董文瑞却不以为意,反而心安理得:“这回是我自己的真本事,拿了也不亏心。”后来去吏部候补,等了三年才得了个教谕的缺,在邻县做了个小小的县学教谕。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好歹有了俸禄,母子二人温饱无虞。
过了几年,董文瑞娶了本县一位姓方的老秀才之女为妻,夫妻和睦,生下二子一女。那慧明禅师偶尔路过,还会到董家坐坐,喝杯清茶。董文瑞问起那卷天书的来历,慧明禅师才告诉他:“那东西其实是一卷邪书,原是南宋时一个妖道炼制的法器,专门吸人阳寿来养自己的修为。后来那妖道被天雷劈死了,邪书流落民间,附在一个死在龙王庙里的野鬼身上。那野鬼便用这书引诱那些功名心切的读书人,骗他们折寿换取功名。你之前那两回县试乡试中举,用的确实是你娘的十年阳寿换来的。好在你第三回没再上当,否则你娘的命就彻底没了,你自己的魂魄也要被那邪书收走。”
董文瑞听得后怕不已,问道:“那我娘折去的那些阳寿,还能回来么?”慧明禅师摇头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不过你日后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可以替她延些年寿。你如今做了教谕,好好教那些学生,便是大功德。”董文瑞谨记在心,做教谕十几年间,教出了好几位举人进士,名声极好。郑氏虽然折了十年阳寿,但因儿子积德,竟也活到了七十三岁才安然离世。
董文瑞自己则活到将近八十岁,无疾而终。据说他晚年时写过一本小册子,里头记了这段经历,专门警醒后人莫要贪图捷径。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人这一生,有几分本事就享几分福,有几分诚心就交几分运。强求来的东西,不是从你身上出,就是从你亲近的人身上出。世人都想走捷径,可捷径走到头,往往都是绝路。”
到了万历年间,丰城县里还有个传说,说那卷天书虽然被慧明禅师毁了,但那只野鬼凝成的黑珠子被埋在龙王庙的地基之下,用金符镇着。每到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人路过那破庙附近,还能听见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念叨:“用不用天书?一用中举人,二用中进士,三用……三用你就不用愁了……”至于那第三用究竟是什么,再也没有人敢去问了。
后来丰城县新来了一位知县,听说这传说后嗤之以鼻,非要去挖开地基看看。结果挖到三尺深时,果然挖出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那知县揭开符纸一看,罐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噩梦,梦到一个青面獠牙的老头掐着他的脖子说:“谁让你放我出来的?”吓得他从床上滚了下来,第二天便请人把陶罐重新埋了回去,再不敢提什么传说的事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有游方的道人路过丰城,听说这个故事后笑道:“那恶鬼早就被慧明禅师度化投胎去了,那陶罐里头的不过是一团陈年的怨气罢了。怨气这东西,你不去惹它,它自会散;你若去惹它,它便要反噬。俗话说得好,无心莫惹有鬼,有心莫怕无神。许多事都是人自己招来的,怨不得天地鬼神。”那道人说完这话,便飘然而去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自此以后,丰城县的读书人但凡知道这段故事的,都不敢动那种不劳而获的念头。有人把董文瑞那本小册子抄了来,在县学里传看,上头加了一首打油诗:
“天书一卷价连城,折尽亲缘换功名。
侥幸中得举人后,方知最贵是亲情。
莫羡别人走得快,一步一步才踏平。
若要此生无愧疚,踏踏实实做正经。”
这首诗虽算不得什么好诗,但道理却是至理。如今丰城县的老人教训子孙时还常说:“莫打那旁门左道的主意,想想董教谕他娘的十年阳寿!”于是子孙们便知收敛了。
正是:
捷径从来险,功名岂易求。
一分辛苦一分收,莫把亲缘作赌筹。
邪书虽可助,良心不可丢。
但行善事莫回头,自有天公把福酬。